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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銀霜

  "城東的一個園子。"陸沉側過身看著她,膝蓋幾乎碰到她的大腿,車廂空間有限,這個距離避無可避,"不是花市,是一個私人培育基地,專門做星域植物引種的。我年前從邊境帶回了一批幼苗,放在那兒馴化,其中有一株據說對環境適應力很強,很適合你窗台上那個位置。"

  蘇晚清挑了挑眉:"你昨晚說讓我親自挑。"

  "嗯。"陸沉坦然地點頭,"那株給你留著,但園子裡還有其他品種,你可以選你喜歡的。"

  蘇晚清看著他,忽然覺得有意思。這人做事的方式很獨特——他不會直接告訴你"我給你買了盆花你收著",而是把選擇權拋回來,讓你自己去拿,去挑,好像那盆花不是你被動接受的饋贈,而是你主動做出的決定。這種細微的掌控感藏得太深了,幾乎察覺不到,但蘇晚清從小在蘇家那種步步為營的環境裡長大,她敏感地捕捉到了。

  她沒有戳破,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窗外流轉的街景。車子穿過第三區的主幹道,往東走了大概四十分鐘,四周的建築漸漸矮下來,綠植增多,道路變窄,最後拐進了一條兩側栽滿銀杏的幽靜小路。路的盡頭是一扇不起眼的鐵柵欄門,門口沒有掛牌子,但蘇晚清留意到柵欄兩側的柱子上嵌著軍方加密識別裝置。

  副官下車去刷了身份卡,鐵門無聲地滑開。車子駛進去,眼前豁然開朗——一片巨大的玻璃暖房橫在面前,暖光從半透明的穹頂透出來,裡面影影綽綽地立著各種她從未見過的植物,有的葉片泛著金屬光澤,有的枝幹呈現出深紫色,有的花苞像小燈籠一樣垂掛著,整片暖房像一座被挪到地面上的外星叢林。

  蘇晚清下了車,站在暖房入口處愣住了。她從沒見過這麼多稀奇古怪的植物,有的甚至還在微微發光,藍色的光點在葉片脈絡間流淌,像是活的血管。

  "這些都是從邊境星域帶回來的。"陸沉走到她身側,垂眼看她的表情,"異獸活動頻繁的區域,生態系統極端,但物競天擇之下長出來的品種反而更有韌性。你窗台上那盆普通綠蘿太嬌了,換一株這裡面的,一個月不澆水都死不了。"

  蘇晚清扭頭看他:"你養花?"

  陸沉沉默了一秒:"不養。副官養。我只負責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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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晚清忍不住笑了。她終於發現了一個他不太擅長的事情——養花。這個在戰場上運籌帷幄、在飯桌上滴水不漏的男人,被問及植物養護時露出的那一絲極其短暫的窘迫,讓他整個人忽然接地氣了不少。

  她轉身往暖房裡走,身後陸沉跟上來,步子不緊不慢。暖房裡的溫度比外面高出許多,濕潤的空氣裹著草木特有的清苦氣息撲面而來。蘇晚清沿著石板小逕往深處走,兩旁的植物高矮錯落,有些莖稈上還掛著滴灌系統殘留的水珠,在暖光下折射出細碎的虹彩。

  她走到最裡面一排架子前停了下來。架子上擺著一排排巴掌大的小陶盆,每盆里長著不同形態的幼苗。最角落那盆葉子是銀灰色的,形狀像縮小版的荷葉,葉面上覆著一層細細的絨毛,在光線下泛著柔和的銀光。

  她伸手碰了碰那片葉子,絨毛觸感綿密,像摸到一小片活的絨布。

  "這株叫什麼?"她扭頭問。

  陸沉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後,距離近到她一偏頭就能蹭到他肩膀。他也彎下腰去看那株銀灰色的幼苗,側臉的線條在暖房的光里柔和了幾分,鼻尖幾乎和她的發頂齊平。

  "銀霜。"他說,"邊境星域一個廢棄觀測站旁邊發現的。當時那一片地表都被異獸潮汐翻過一遍,唯獨這株草沒死,還冒了新芽。"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像自言自語:"我當時看見它的時候就在想,這麼難活的東西都活了,別的應該也沒問題。"

  蘇晚清抬起頭看他。暖房頂部的光照下來,落在他臉上,把他眼底那點金芒映得很亮。他說那句話的時候目光還落在那株銀霜上,睫毛微微垂著,表情安靜得近乎柔軟。

  她忽然覺得這株草有點像他自己。從一個惡劣得不能再惡劣的環境裡長出來,滿身都是傷,可就是沒死,還冒了新芽。

  她手指從那片銀灰色葉子上收回來,指尖殘留著細絨的觸感。她垂下眼,看著陶盆里那株安安靜靜的幼苗,輕聲說了一句:"那我要這盆。"

  陸沉偏過頭看她,眼底浮起一層她看不太懂的光。然後他笑了,這次的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眼角彎起來,唇角揚上去,整個人那層堅硬的輪廓全都化開了,露出底下溫熱的、毛絨絨的、只屬於昨晚走廊拐角那個人的表情。

  "好。"他說,"我給你帶回去。"

  他彎腰端起了那個小陶盆,動作輕得幾乎不像一個在戰場上殺伐決斷的軍人,指腹小心地貼著盆壁外側,沒有碰到任何一片葉子。蘇晚清站在旁邊看著他的側影,不知道為什麼,眼眶忽然有點發酸。

  她趕緊偏過頭,假裝去看旁邊一株開藍色小花的藤蔓植物。暖房裡的水滴聲細細碎碎地響著,空氣濕潤而溫熱,她聽見自己的心跳比剛才快了一點點。

  就一點點。

  從暖房出來的時候,外面的天忽然陰了。風裹著潮濕的涼意從遠處卷過來,頭頂那片原本透亮的天光被一層灰白的雲絮遮住。蘇晚清剛踏出玻璃門就打了個寒戰,手臂上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她下意識地抱緊了胳膊,攏了一下針織開衫的前襟。

  一件帶著體溫的外套忽然落在她肩上。布料還殘留著他身上的溫度,雪松冷香混著一點點皮革的氣息把她整個人兜頭罩住。她偏頭去看陸沉,他只穿著一件黑色高領打底,肩背的線條被薄薄的布料勾勒得一覽無餘,領口貼合著脖頸的弧度,喉結微微滑動了一下。

  "穿著。"他說,語氣淡得像在交代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人已經錯開她半步往車那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