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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別鋸我的樹

  這話說得平淡,甚至帶著點自嘲的意味。但滿屋子的人都聽懂了背後的分量。帝國第一指揮官,手握邊境星域最高軍權,坐鎮異獸防線二十年未嘗一敗,他的配偶所享有的地位和庇護,遠超一個區區的"沈家少奶奶"。

  沈夫人"哇"地一聲哭了出來,被沈家下人扶著往外走。沈老太爺沉默著被人抬上了車,臨走前看了蘇晚清一眼,那眼神複雜得很,又恨又怕又無可奈何。

  正廳里終於清靜下來。蘇晚清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膝蓋忽然有點軟。她昨晚沒睡多久,今天一早就被各種炸雷劈得外焦里嫩,此刻整個人像被抽走了力氣,只想找個地方癱著。

  "晚清。"蘇老爺子叫住她,又看了一眼陸沉,嘴唇動了動,終究只是嘆了口氣,"你跟我來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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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晚清轉頭看了陸沉一眼。陸沉沖她點了下頭,然後很自然地往旁邊退了一步,讓出了過道。那條今天不存在的尾巴仿佛還在身後輕輕擺了一下。

  蘇晚清跟著老爺子往內院走,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陸沉還站在原地,在蘇家正廳古舊的紅木桌椅間,他站得隨意卻不容忽視,像一柄入了鞘的刀,安安靜靜擱在那兒,但誰都不敢小瞧。

  察覺到她的目光,他抬起眼朝她笑了笑。那種笑法和今早一樣,很短,唇角微微一挑就收了回去,像曇花開了一瞬。

  蘇晚清忽然想起來,她昨晚好像也見過這個表情。

  在一切都亂了套的、昏沉灼熱的深夜裡,他把她整個人圈在懷裡,低頭吻她眉心的時候,就是這樣笑的。

  她心跳漏了一拍,趕緊轉過頭,跟著蘇老爺子消失在迴廊拐角。

  書房的門關上之後,蘇老爺子在太師椅上坐了很久沒說話。蘇晚清站在他面前,像小時候犯錯了罰站一樣,低著頭看自己腳尖。她今早出門太急,鞋都穿錯了,左腳一隻細跟皮鞋,右腳一隻酒店的一次性拖鞋。她剛發現這件事。

  "你這個性子。"老爺子終於開口了,聲音里沒有憤怒,反而透著一種深深的疲憊,"像你奶奶。"

  蘇晚清愣了一下。她奶奶走得早,她幾乎沒什麼印象。

  "你奶奶當年也是這麼莽撞。遇見你爺爺那天,她騎馬直接從校場上衝過去把人撞倒了,然後翻身下馬說了一句'你歸我了',就把人扛回了家。"老爺子抬起眼,渾濁的目光里浮現出一絲遙遠的神采,"我當時覺得這女人瘋了。"

  蘇晚清小聲問:"後來呢?"

  老爺子沒回她,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慢說:"後來她走了三十九年。走的時候跟我說,孫女要是像我,可得找個能護住她一輩子的人,別像她似的,留我一個人在這兒守著。"

  蘇晚清喉嚨里忽然堵得慌,低下頭沒敢讓老爺子看見她眼圈泛紅。

  "那個姓陸的,"老爺子說,"你了解多少?"

  "今天早上之前,我連他名字都不知道。"蘇晚清老實交代。

  老爺子看了她半天,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罷了。主腦已錄,帝國律法在上,這事木已成舟。回頭你去把他帶回來吃頓飯,我給你奶奶上炷香。她有生之年沒看見我續弦,也沒看見你爸媽成婚,好歹……得讓她看看孫女婿長什麼樣。"

  蘇晚清鼻子一酸,使勁點了點頭。

  她從書房出來的時候,外面的天已經放晴了。梧桐葉被風卷著往下落,碎金一樣鋪了滿地。陸沉靠在迴廊的柱子邊等她,手裡不知道從哪摸了本書,正翻著看。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日光落在他臉上,把那副過分英俊的輪廓照得柔和了幾分。

  "老爺子沒打你吧?"他合上書,很認真地問。

  蘇晚清忍不住笑出來:"打了,剛打完,你快進去替我收屍。"

  陸沉看了她兩秒,也笑了。這次笑得比之前長了一點,眼尾微微彎起來,整個人那層冷硬的殼子裂開了一條縫,露出底下毛絨絨的東西來。

  "走吧,"他朝她伸出手,"帶我去看看你小時候爬過的那棵梧桐樹。"

  蘇晚清瞪他:"你怎麼知道我爬過樹?"

  陸沉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面是一份剛調出來的、密密麻麻寫滿了字的蘇家小姐成長檔案,從幼兒園到大學,事無巨細。他坦坦蕩蕩地把屏幕翻轉給她看。

  "昨晚你睡著之後,我讓人查的。"他說得很坦然,"畢竟是我老婆,總得了解一下。"

  蘇晚清一把奪過手機,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卻沒甩開他那隻還伸在半空的手。

  陸沉的手掌乾燥溫熱,握住她指尖的時候用了點力,把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梧桐葉從他們頭頂簌簌落下來,有幾片落在陸沉肩頭,他也沒在意,就那樣拉著她往院子裡走。

  蘇晚清被他牽著,目光落在他後頸那截被日光曬暖的皮膚上,看見上面隱約有幾道細細的、新鮮的紅痕——是昨晚指甲留下的。她耳根又燙起來,把視線移開,卻忍不住攥緊了他的手。

  這個從天而降的丈夫,身份離譜,來得荒唐,偏偏握著她手心時那股溫度,讓她莫名其妙地想多信他一回。

  就一回。

  院子裡的梧桐樹確實還在。蘇晚清五歲那年爬上去掏鳥窩,從三米多高的枝椏上摔下來,斷了左胳膊,在床上躺了整整兩個月。那之後蘇老爺子讓人把那棵樹靠近地面的幾根粗枝全鋸了,剩下的主幹部光禿禿地戳在那兒,像個斷了手臂的巨人。十幾年過去,斷口處長出了新的枝杈,歪歪扭扭地往天上伸,倒也有了幾分張牙舞爪的生氣。

  陸沉站在這棵梧桐樹前仰頭看了好一會兒,日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他肩頭落了一片碎金。他忽然抬手,指尖碰了碰那條最粗的新枝。

  "昨晚你說夢話了。"他開口,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翻來覆去就一句——'別鋸我的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