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老爺子手裡的蓋碗茶頓在半空,目光從陸沉臉上移到蘇晚清脖子上那截沒遮住的紅痕上,又從紅痕移回陸沉臉上。他活了大半輩子,什麼場面沒見過,但此刻他放下了茶碗,蓋子和碗沿磕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晚清。"老爺子開口了,聲音四平八穩,就是比平時低了兩個調,"這位是?"
蘇晚清還沒來得及開口,陸沉已經往前邁了半步,恰到好處地擋在了她身前,朝蘇老爺子微微頷首。那姿態不卑不亢,既沒有晚輩見長輩的侷促,也沒有刻意擺架子的傲慢,就只是——平視。
"蘇老。"他開口,聲音清沉,沒有昨晚那種含混的鼻音,也不像今早剛醒時那種懶洋洋的黏糊,"我是陸沉。昨晚和晚清在主腦完成了婚姻登記,按帝國律法第137章第4條,自系統確認之時起,婚姻關係即告成立。"
他字正腔圓地念出法條編號時,蘇晚清在後面眼角一抽。這人居然把婚配法的具體條款都背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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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廳里再次安靜下來,這一次的安靜比剛才更密實,像一池死水被砸進了一塊巨石,水花濺得老高,漣漪往外一圈一圈地推。
沈家老太爺手裡的拐杖"咚"地一聲戳在地磚上。"你姓陸?"老頭眯起眼,目光像兩把鈍刀,在陸沉臉上刮來刮去,"京都第三區陸家?我怎麼沒聽說過——"
"不是那個陸家。"陸沉偏過頭看了老頭一眼,嘴角甚至帶了一點很淡的笑意,但眼底的溫度沒到那兒去,"我自己的陸。昨晚之前,蘇老不知道我的存在,也正常。"
沈夫人忽然猛地站起來,手帕被她攥得更緊了,聲音帶著哭腔卻尖銳起來:"我們家懷琛昨天沒來婚禮,是出了急事!他被——他被軍方的人帶走了!今早才傳回消息來,說是什麼……什麼緊急徵調!什麼年限不定!我們懷琛好好的一個做生意的,跟軍方有什麼關係?你們蘇家——"她轉向蘇老爺子,手指直直地指著蘇晚清,"你們蘇家是不是早就知道?是不是你們設的局?故意讓我們懷琛出不了席,然後隨便找個男人頂替,好把婚約賴掉?你們蘇家好狠的心——"
"沈夫人。"蘇晚清從陸沉身後走出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沈懷琛是自己跑的。婚禮開始前三十分鐘,你們家管家親口來傳的話,說沈懷琛走了,不來了。這件事蘇家上下幾十口人都聽到了,你若要查,可以去問。至於軍方為什麼帶走他——"她頓了一下,下意識地側頭看了一眼陸沉。
陸沉垂著眼,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陰影,表情看不大分明。但他右手的拇指正無聲地摩挲著食指指節,那個動作蘇晚清昨晚見過——他失控前夕,手指也是這麼無意識地搓著,像某種壓制的慣性。
"沈懷琛被徵調,"陸沉忽然接了口,語氣平得像在念一份作戰簡報,"是因為三個月前他在邊境星域的一條次級航道上,違規經手了一批禁運物資。那批物資的去向牽涉到異獸研究機構的一個外圍實驗室,級別不高,但性質敏感。軍方調查了兩個月,今早剛拿到確鑿證據,所以在他打算離開京都之前把人截了。"
沈夫人的臉色刷地白了。
沈老太爺也變了臉,拐杖又戳了一下地:"你信口雌黃!我們沈家世代清白,懷琛從商二十幾年,從來沒——"
"沈德厚,"陸沉忽然直呼了老太爺的名諱,語氣里那種淡淡的禮貌收了個乾淨,底下露出來的東西又冷又硬,像刀鋒出鞘時那一線寒光,"你孫子上個月從第三區港務局調走的那批貨運單號,我手上有複印件。你要現在看,還是等軍事法庭的傳票到了再看?"
沈老太爺的嘴唇哆嗦了兩下,終於沒再說出話來。
沈夫人跌坐回椅子上,手裡的手帕被揉得幾乎要破掉。她的目光在陸沉臉上游移,忽然盯住了他領口下面若隱若現的肩頸線條,又看了看他那張和傳聞中"帝國第一指揮官"一模一樣的面孔,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一樣軟了下去。
蘇晚清站在旁邊,把這場戲從頭看到尾。她忽然明白了——沈懷琛跑了是真的,但沈懷琛被軍方帶走也是真的。這兩件事偏偏撞在了一天。沈家今早來蘇家鬧,大概是以為蘇家提前知道沈懷琛要被抓,故意趕在婚禮當天讓沈懷琛當眾逃婚,好把沈家的顏面踩進泥里。但實際上……沈懷琛可能根本沒打算逃婚。他只是被軍方的人提前帶走了。
那婚禮前沈家管家來傳的那句"新郎跑了",是沈家自己想遮掩面子的說辭?
還是沈懷琛本人臨走前給家裡遞了消息,讓家裡這麼說的?
蘇晚清腦子轉得飛快,後背卻忽然被人輕輕碰了一下。陸沉的指尖在她後腰的位置極快地划過,帶著一點安撫的意味,轉瞬即逝。她側頭去看他,發現他也正好側過頭來,兩人的視線在半空里撞上。他眼底那層冷冰冰的鋒芒收了回去,又變成了今早在酒店看她時那種帶著點溫度的、甚至有點懶散的神態。
他抬了抬下巴,無聲地用口型說了兩個字:放心。
蘇晚清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忽然鬆了一小截。然後她聽見蘇老爺子清了清嗓子,站起來,朝陸沉拱了拱手。
"陸……指揮官。"老爺子斟酌著稱呼,聲音裡帶著一絲極淡的、只有蘇晚清才聽得出來的緊繃,"昨晚的事,晚清冒失了。這孩子從小被我慣壞了,做事不計後果——"
"蘇老。"陸沉打斷他,語氣重新變得禮貌而疏淡,"昨晚是我主動出現在她面前的。失控期的事,我的責任。如果您介意的是這門婚事的合法性,主腦系統里有完整記錄,隨時可以調閱。如果您介意的是蘇家的臉面——"
他頓了頓,目光掃了一圈正廳里神色各異的眾人,最後落在蘇老爺子那雙布滿皺紋卻依舊銳利的眼睛上。
"帝國第一指揮官的婚姻,應該不至於讓蘇家丟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