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珩吩咐親兵尋了事由，將桃子遠遠支開營帳。
這幾日二人冷戰疏離，咫尺天涯，他始終只能夜夜佇立帳外，不敢靠近。
如今終於得空獨處，蕭珩抬步緩緩走入帳中，目光落在床榻上的少女身上時。
眼底積攢多日的寒涼與沉鬱，瞬間盡數化開，漾開一抹藏不住的溫柔暖意。
多日未見，蘇沅雖因心結難解略顯憔悴，眉眼間卻依舊是那副鮮活靈動、乾淨純粹的模樣。
是他放在心尖上、朝思暮想的人。
沉寂多日的心湖，在此刻輕輕漾起層層漣漪，久未舒展的眉心，悄然鬆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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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輕腳步走到床榻邊，語氣溫柔，輕聲開口。
「沅沅，幾日不見，你的傷口，還疼嗎？」
蘇沅聞聲抬眸，沒有躲閃，第一次認認真真、完完整整地打量著眼前的男人。
從前她所見的，是溫潤隨和、體貼包容的遊歷公子陸尋；
可此刻立於她身前的，是朝野上下人人畏懼、殺伐果斷、被世人冠以「黑剎神」之名的靖王蕭珩。
是那紙困住她半生、讓她日夜惶恐、拼命想要逃離婚約的靖王。
眼前人身姿挺拔如松，一身素色勁裝襯得氣場凜冽，自帶王侯威儀，可眼底盛滿的溫柔，卻又真實得讓人心顫。
兩種極致的反差，狠狠撕扯著她的心神。
她心底矛盾至極。
怕他的身份、懼他的權勢、怨他的隱瞞，恨自己被一紙婚約牢牢桎梏。
可日日相伴的溫情、次次絕境的守護讓她根本無法徹底狠心。
良久，蘇沅才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清淡帶著一絲疏離。
「傷口好多了。」
蕭珩望著她眼底的複雜糾結，洞悉了她所有的心事，沒有繞任何彎子。
開門見山，字字懇切，打破了彼此僵持的僵局。
「沅沅，我知道你心裡恨我、怨我，更怕我靖王的身份。「
」怕這樁困住你的婚約。」
「今日我不瞞你任何事，所有緣由，我一一告訴你。」
他垂眸看著她，目光真摯而滾燙，沒有半分王侯的高傲，只剩滿心的赤誠與卑微。
「外界人人都說，這樁聖上賜下的婚約，是朝堂權衡、是家世匹配，是皇權制衡臣子的手段。」
「可沒人知道，這樁婚約，是我親自向聖上求來的。」
蘇沅瞳孔驟然一縮，猛地抬眼看向他，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錯愕。
蕭珩緩緩頷首，聲音溫柔又沉重，帶著綿長的追憶。
「我們很早之前，就見過一面。」
「那年春日京郊宴飲，世家子弟、閨閣貴女齊聚踏青。」
「彼時我剛剛結束邊關戰事回京，朝堂人人懼我，無人敢近我身。」
「所有人看我的眼神，或是敬畏，或是算計，或是躲閃，唯獨你不一樣。」
他眼底泛起細碎的柔光，那段塵封多年的溫柔過往，清晰如昨。
「當時你才十五，一身淺杏衣裙，站在桃花樹下，眉眼明媚，笑意純粹。」
「我無意間路過，不慎碰落了你枝頭的桃花，花瓣落滿你的發間肩頭。」
「我本以為你會如同旁人一般，惶恐行禮、步步退讓，或是故作恭順討好。」
「可你沒有。」
「你只是笑著抬手拂去花瓣，仰頭看向我，眉眼彎彎。」
「輕聲說了句『王爺不必介懷，花落恰好，景致正好』。」
「你不懼我一身殺伐戾氣，不怯我靖王的凶名，眼底沒有半分功利算計，只有乾乾淨淨的坦蕩。」
「那一眼，我記了許多年。」
蕭珩的聲音輕輕發顫，藏著經年累月的深藏與執念。
「我半生征戰沙場，見慣屍山血海、陰謀詭計，看遍世間虛與委蛇。」
「可那日桃花樹下的你，乾淨、坦蕩。」
「從那時起，我心底便悄悄記下了——蘇沅。」
「後來聖上有意為我賜婚，滿朝文武、世家貴女，任我挑選。」
「所有人都以為我會擇將門貴女、權臣之女，穩固朝堂勢力。」
「可我當即叩首回奏，告訴聖上，我心悅之人，是吏部尚書蘇家的女兒，蘇沅。」
蘇沅怔怔看著他，心口狠狠震顫，酸澀與錯愕交織在一起，久久無法回神。
她從未想過，這樁讓她避之不及、拼死逃離的婚約，從來都不是帝王隨意指派的枷鎖，而是他輾轉求來的執念。
蕭珩望著她失神的模樣，繼續緩緩訴說，剖白所有心意與苦衷。
「我知道外界傳言我性情冷厲、殺伐無情。」
「我更知道，你自幼聽聞我的凶名，心底對我滿是畏懼，打從心底牴觸這樁婚約。」
「所以你逃婚、你出走、你遠離京城，我全都懂。」
「你怕的不是婚約本身，是那個傳聞中冷血無情、不近人情的靖王蕭珩。」
「正因如此，我才化身陸尋，一路追著你的腳步，伴你北行千里。」
他往前半步，距離她更近幾分，眼底的深情濃烈得幾乎要溢出來。
「我用陸尋的身份陪著你，一是為了護你周全。」
「你孤身出逃，江湖險惡，我若以靖王身份現身，你必會滿心戒備，我連護你的資格都沒有。」
「我只能隱去身份，默默跟在你身後，護你一路安穩。」
「二來，我是想讓你好好看看我。」
「我不想你一輩子困在世人的流言裡，怕我、懼我。」
「我想讓你親眼看看，卸下靖王的權勢、褪去戰神的殺伐，真實的我是什麼模樣。」
「我想讓你認識的，是我這個人，而非那個冰冷的靖王頭銜。」
「我陪你吃街邊小吃，陪你看山川風月，陪你閒談度日，包容你的小性子，遷就你的喜好。」
「我從來不是刻意偽裝，只是因為對象是你，我才甘願溫柔以待。」
他微微俯身，目光灼灼，字字滾燙，句句真心，帶著卑微的祈求。
「沅沅，我隱瞞身份，是我錯。」
「讓你獨自惶恐、掙扎、煎熬，是我辜負了你。」
「我從不奢求你立刻原諒我的欺瞞，我知道你受了很多苦。」
「可我對你的心意，從無半分虛假。」
「從京郊桃花一瞥，到千里相伴同行，從你為我擋下刀鋒、血染衣衫的那一刻，我早已愛你至深，入骨入髓。」
「世人皆道我靖王殺伐一生，從無軟肋，可你就是我唯一的軟肋，也是我畢生唯一的執念與偏愛。」
「我不怕朝堂非議，不怕權勢傾軋，不怕萬千流言，我唯獨怕你怨我、怕你棄我、怕你此生再也不肯理我。」
他放低姿態，語氣滿是懇切的祈求，褪去了所有王爺的矜貴與驕傲。
「我看著你刻意疏遠我、冷漠我，看著你日夜糾結煎熬，看著你為了護我，獨自扛下所有。」
「我夜夜守在你的帳外，聽著你的動靜，歡喜你傷勢好轉，卻又愧疚讓你獨自承受所有苦楚。」
「沅沅，給我一次彌補的機會，好不好？」
「別因為我的過錯，徹底推開我。」
「我不想錯過你，更不想這輩子，只能遠遠看著你，餘生孑然一身，再無交集。」
燭火落在蕭珩清雋的眉眼上，將他眼底的深情、愧疚、惶恐盡數映照得清晰無比。
蘇沅垂落眼眸，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眼底水光未散，聲音帶著幾分疲憊。
「蕭珩，你的話，我都聽懂了。」
她抬眸望向他，眼底依舊是化不開的糾結，沒有全然釋懷的坦然，也沒有斷然拒絕的決絕。
「我知道你從未負我心意，知曉你隱瞞的苦衷，也明白你多年的執念。」
「可我心裡的坎，不是一時半刻就能抹平的。」
「我怨過你的欺騙，怕過你的身份，更怕這樁綁死我們的婚約。」
「怕往後餘生，依舊身不由己、步步煎熬。」
「這些日子的惶恐與委屈，實實在在壓了我太久。」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喉頭的酸澀，語氣誠懇又堅定。
「我沒辦法立刻原諒你，也沒辦法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坦然接受你的心意。」
「你能不能……給我一點時間？」
蕭珩眼底濃烈的深情微微凝滯，沒有失望，只有全然的妥帖與包容。
他早已料到她不會輕易釋懷，能換來她這句斟酌的回應，已是莫大的寬慰。
他放軟眉眼，輕輕頷首。
「好。」
「我不急，我等你，多久都可以。」
他從不會逼她倉促釋懷，更不會逼她勉強接受。
他欠她的虧欠，本就該任由她慢慢消化、慢慢釋懷。
「你慢慢想，慢慢梳理心緒。」
「無論你最後做出什麼選擇，我都認。」
蘇沅望著他眼底毫無保留的縱容，心口溫熱酸澀交織，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只化作一聲輕輕的應答。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