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星挽搭在木牌上的手停了半寸。
那半顆糖果圖案被傅京辭的指腹壓住,舊木邊緣硌進他的掌心。他卻像感覺不到疼,只盯著那道被歲月磨圓的刻痕。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她的聲音不高,展廳里人來人往,周圍卻像有一層無形的牆,將喧鬧隔在了兩人之外。
傅京辭沒有立刻回答。
冷杉氣息從他衣領間漫出來,混著展廳里陳舊木箱的灰塵味。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像在確認她是否已經準備好聽見真相。
阮星挽等了幾秒,指尖從木牌上移開。
「十二年前,你在暗室里被我救出來。現在你又說,這不是我第一次救你。」
她盯著他,一字一頓地問:「傅京辭,你到底還知道什麼?」
男人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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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到阮家的第一天,我就認出你了。」
這句話落下,阮星挽耳邊像被重重敲了一記。
她連呼吸都停了半拍,指甲陷進掌心,疼意沿著指骨往上竄,才讓她沒有被那句話徹底釘在原地。
「第一天?」
「你站在阮家門口,手裡拎著那隻舊行李箱。」傅京辭看著她,「你右手虎口有一道淺疤,緊張時會用拇指去碰。十二年前,你從窗戶里把我拖出來時,手也這樣抖。」
阮星挽的胸口起伏了一下。
他記得。
記得她的傷,記得她的小動作,甚至記得她當年救他時手指發抖。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是糖果女孩?」
「知道。」
男人答得很穩,眼底卻被她的心聲刺得發疼。
【他知道。】
【從我回阮家的第一天就知道。】
【可他看著我像個傻子一樣查來查去,還要裝作不認識。】
展廳入口有人推著木箱經過,輪子碾過地磚,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阮星挽卻像沒聽見,只盯著傅京辭。
「為什麼不說?」
傅京辭的手指緩慢垂下,掌心那道舊疤被衣袖遮住。
「當年你救我的時候,我就發誓一定會找到你。」
「我問的是,找到之後為什麼不告訴我!」
她的聲音撞在狹窄的貨架間,驚得旁邊幾隻懸掛的銅鈴輕輕晃動。
「你有無數次機會可以告訴我。阮家第一次逼我認罪的時候,你可以說。你把我帶回公寓的時候,也可以說。甚至在我拿著糖紙站在你面前的時候,你仍舊可以說!」
每一個字都像砸在木板上的釘子。
傅京辭站在她面前,肩背挺得筆直,承受著她所有質問。
他沒有反駁。
這份沉默比解釋更讓阮星挽難受。
「你說你發誓要找到我。」她笑了一下,笑意薄得像紙,「找到以後呢?看我被阮家當成冒牌貨,看我被他們趕出門,看我為了幾件舊物在街邊擺攤。你覺得這很有意思?」
「我沒有這麼想。」
「可你就是這麼做的!」
她的眼尾泛起一層紅,手裡的木牌被捏得發出細微裂響。
「你明明知道我是誰,卻看著我一次次問你。你知道我和你有十二年前的關係,卻讓我自己去找暗室、找帳本、找照片。傅京辭,這不是保護,這是欺騙!」
男人的呼吸壓得很沉。
他聽見她心裡那道幾乎要崩斷的聲音。
【我最恨別人替我做決定。】
【你憑什麼瞞著我?憑什麼覺得只要你不說,我就能一直被你留在身邊?】
傅京辭的指骨在身側彎起,隨後慢慢鬆開。
「你說得對。」
阮星挽怔住。
他承認得太快,反而讓她胸口那團火找不到落點。
傅京辭從西裝內袋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旁邊的木箱上。
封面上只有五個字。
婚約解除協議。
阮星挽的視線落在那幾個字上,指尖被紙面邊緣割得發麻。
「你早就準備好了?」
「你說過要解除婚約。」
「我剛才才說。」
「我一直在準備。」
男人將文件推到她面前,動作平靜得近乎冷酷:「簽字,或者撕掉,都由你決定。」
她拿起文件,紙張在掌心發出輕響。
【他連挽留都不說。】
【他是不是早就料到,我知道真相以後一定會走?】
傅京辭的睫毛垂下,遮住眼底翻湧的血色。
【她只要撕下去,我就放她走。不能攔。不能逼她。她已經救過我一次,不能再讓她因為我受傷。】
阮星挽的手指僵在協議邊緣。
她從未聽過這樣壓抑的聲音。
那不是他的語氣,卻比任何一句挽留都更清楚地落進她耳中。
他怕她走。
怕到幾乎要崩潰。
卻連一句留下都不肯說。
「你所有接近我,都是因為知道我是糖果女孩?」她問。
傅京辭抬眼:「最初是因為找到你。」
「那現在呢?」
「現在是因為你是阮星挽。」
回答落下,空氣像被誰驟然壓緊。
貨架之間只容一人經過。她站在裡面,傅京辭擋在她身前,兩人的距離近到她能看見他眼下淡淡的疲憊。
阮星挽拿起協議,手臂向後彎了一下。
紙頁只要落下,就會從中間裂開。
傅京辭的肩膀繃住,卻沒有伸手。
她偏偏停住了。
「你不怕我真的撕?」
「怕。」
「怕還給我?」
「這是你的東西。」
「你就這麼相信我會放過你?」
男人垂著眼,看著她捏住文件的手。
「我所有接近,都建立在你可以隨時離開的前提上。」
這句話很輕,卻像一把鈍刀,緩慢划過她心口。
「我不攔你,也不代表我不想留你。」傅京辭的聲音低啞,「我只是不能拿你救過我的恩情,換你一輩子的選擇。」
阮星挽的指尖一點點鬆開。
協議沒有被撕碎。
傅京辭看見她的動作,眸底那根繃到極限的弦並未鬆開,反倒壓得更深。
她忽然向前一步。
狹窄過道里,兩人的衣料擦到一起。傅京辭下意識往後退,後背撞上貨架,幾隻木盒在架上輕輕震動。
阮星挽仰臉看他:「傅京辭,你是不是害怕被拋下?」
男人的呼吸擦過她頸側,溫熱而克制。
他沒有碰她。
連手都停在身側,像只要她皺一下眉,他便會立刻退到她觸碰不到的地方。
「怕。」
阮星挽沒想到他會承認,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傅京辭的視線落在她眼底,聲音沉得發啞:「但不會因此傷你。」
「你不怕我走?」
「怕。」
「那你還說不會攔?」
「我會站在原地等你回頭。」他說,「你不回頭,我就繼續等。你要我離開,我會走。」
最後一句說完,男人側身讓出過道。
他的呼吸從她頸側離開,冷杉香也隨之淡下去。
阮星挽低頭看著手裡的協議,紙頁邊緣已經被她攥出一道彎摺痕跡。
她沒有再撕。
傅京辭拿起木箱上的舊糖紙,轉身往倉庫外走。
走出幾步,他停下,卻沒有回頭。
「關於你失蹤的那一夜,我手裡有一份調查檔案。」
阮星挽的眼神驟然凝住。
「為什麼現在告訴我?」
「因為你應該知道。」
「檔案在哪兒?」
「在公寓。」
他終於回過身,目光深沉:「你想看,我帶你去拿。」
阮星挽沒有回答。
她將解除婚約協議折好,塞進自己的包里,跟在他身後走出倉庫。
回到公寓時,她推開臥室門,腳步停在門檻處。
床頭原本空著的位置,多了一盞舊燈。
燈罩、銅底座,甚至邊緣那道剝落的漆痕,都與暗室里的那盞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