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沿在傅京辭指間輕輕一震,湯麵盪開一圈細小的波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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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星挽盯著那道疤,連廚房裡飄出的蔥油香都壓不住胸口翻湧的氣息。
十二年前,暗室的鐵門外有一盞壞掉的壁燈。她砸碎窗戶鑽進去時,那個男孩被鐵鏈鎖著,手背上正好有一道橫貫骨節的傷。
那時血已經幹了。
她用衣角替他擦過。
「怎麼了?」傅京辭將面碗放到桌上,聲音低沉。
阮星挽回過神,伸手扣住他的手腕:「你手上的傷,是怎麼來的?」
她的指尖貼上皮膚,男人手臂上的肌肉瞬間繃緊。
掌心粗糙,溫度卻灼人,順著她的指腹一路燒到心口。傅京辭垂眼看著兩人交疊的手,眸色深得近乎發沉。
【只是看傷口,別亂想。阮星挽,穩住心率!】
她在心裡警告自己,指尖卻沒松。
「舊傷。」傅京辭回答。
「我知道是舊傷。」阮星挽把他的手翻過來,仔細看著疤痕的走向,「我是問,你小時候是不是被人綁架過?」
空氣像被無形的線勒住。
傅京辭沒有抽回手。
他任由她握著,拇指輕輕蹭過她腕骨,像是在確認眼前的人確實還在。
「是。」
一個字落下,阮星挽的呼吸停了半拍。
男人看著她,補充得很平靜:「被關在一間暗室里,等了三天。」
「你逃出來的?」
「有人砸開窗戶。」
阮星挽的手指微微發麻。
夢裡那扇碎裂的窗,滿地的玻璃,還有一雙被鐵鏈磨破的手,始終像隔著一層濃霧。她記不清男孩的臉,只記得那雙眼睛黑得嚇人,像一隻被逼到絕境的小獸。
她蹲在窗邊,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
「你吃吧。」
男孩沒有接,只死死盯著她。
她便剝開糖紙,把糖塞進他掌心:「我馬上喊人來。你別怕。」
那場夢太真實,真實到她現在仍能聞見水果糖甜膩的香氣。
「我小時候,好像救過一個男孩。」
傅京辭的手指在她腕側停住。
「他被關在暗室里,手背有一道傷。我給過他一顆糖。」
女人的聲音越來越輕,像在追逐一段缺失的記憶。
「你記得他的名字嗎?」傅京辭問。
他問得平穩,指腹卻壓住了她的脈搏。
一下。
又一下。
阮星挽沒有察覺那份克制,只皺著眉回想:「不記得。那時候我只知道他很冷,身上也很冷。」
她當時怕他死掉,便把自己唯一帶著的糖塞給他。
傅京辭的喉結緩慢滾動。
那些被鎖在記憶深處的畫面,被她一句句重新揭開。暗室里沒有光,鐵鏈拖過地面的聲音像野獸磨牙。所有人都在等他斷氣,只有她從碎窗外鑽進來,滿手鮮血,朝他伸出手。
她說,別怕。
她說,我會回來。
後來她真的帶人回來,救了他。
可她忘了。
忘得乾乾淨淨。
「那顆糖救了我。」傅京辭低聲說。
阮星挽怔住:「一顆糖而已。」
「對你來說是糖。」他看著她,眼底壓著一場無人知曉的風暴,「對我來說,是有人告訴我,我還能活。」
這句話太重。
阮星挽想鬆手,男人卻先一步翻轉手掌,將她的手指扣進掌心熱度貼上來,她耳後的皮膚像被燈光燙過。
「你幹什麼?」她努力維持鎮定,聲音卻比剛才高了些。
傅京辭沒有回答,只將她往身前一帶。
椅腳擦過地面,發出短促的摩擦聲。阮星挽失去平衡,肩膀撞進他胸口,鼻尖被冷杉香包圍。
他的手臂橫在她腰後,力道穩而克制,沒讓她退,也沒有更進一步。
兩人的呼吸近得交疊。
「你還記得那個男孩什麼?」他問。
「記得他很冷。」
「還有呢?」
「我把糖給他了。」
「名字呢?」
阮星挽抬起臉,剛好撞進他幽深的目光里。那裡藏著太多東西,像沉在水下的火,安靜,卻隨時會灼穿她。
她心口發緊,連忙別開視線。
「不記得。」
傅京辭的手臂緩慢收攏。
【這氣氛不對。再坐下去,我可能連自己什麼時候被吃乾淨都不知道。】
男人聽見她的心聲,眼睫壓低,幾乎將那點失控遮住。
她還是怕他。
他不該嚇她。
於是他低下頭,在她指尖落下一個極輕的吻。
唇瓣溫熱,觸碰短暫,卻像一根火柴擦過皮膚。
阮星挽整個人像被燙到,立刻抽回手,轉身去端桌上的空碟。
「面要涼了,你快吃。」她背對著他,耳根紅得明顯,「我去收碗。」
「挽挽。」
男人叫住她。
她的肩膀繃成一條線,卻沒回頭。
「糖紙在桌上。」
阮星挽這才發現,傅京辭不知何時將那隻舊鐵盒放到了桌邊。
盒蓋打開著,裡面壓著那張泛黃的糖紙。
「給我的?」她問。
「你不是想知道當年的事?」
他聲音不高,像將選擇權交給她。
阮星挽遲疑片刻,還是走了回去。鐵盒裡的糖紙保存得太好,紙面沒有霉斑,邊角甚至還保留著當年鮮艷的水果圖案。
她拿起來,翻到背面。
那道原本模糊的鉛筆壓痕,被燈光照得清晰許多。幾筆橫豎交疊,組成一行字。
長大以後,我來娶你。
阮星挽手裡的糖紙倏然被捏出一道摺痕。
她盯著那行字,腦子裡轟的一聲,仿佛有什麼東西從深處撞了出來。
這不是她的字。
至少,她完全沒有寫過。
「你寫的?」她轉身看向傅京辭。
男人靠在椅背上,目光停在她臉上,沉默了幾秒。
「你不記得了。」
「我根本沒寫過。」
阮星挽攥著糖紙,心跳一點點沖高。視野邊緣開始泛白,鑒寶靈眸的金色紋路浮出又散去。
「傅京辭,你不會為了騙我,專門偽造一張糖紙吧?」
男人沒有解釋。
那份不爭辯的沉默,讓她心裡更亂。
她低頭重新看向背面,只見那行字末尾還有一個小小的摺痕,像被人用指甲反覆摩挲過。
傅京辭看著她心裡不斷冒出的懷疑,手背上的疤痕被燈影割成兩截。
十二年前,他拿到糖紙後,躲在暗室的角落裡,用撿來的鉛筆寫下這句話。
那時他不知道她叫什麼,只知道她會回來。
她的名字,是後來他花了很多年才查到的。
而那句話,他保存至今。
阮星挽猛地抬起頭:「這行字到底是誰寫的?」
傅京辭看著她,眼底情緒沉得像夜海。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