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星挽捏著那張糖紙,指腹沿著背面的壓痕緩緩摸過去。
紙面很薄,壓痕卻深,像是有人用硬筆在上面寫過一串數字,又隔著什麼東西狠狠碾了一遍。
「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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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剛開口,傅京辭便伸手抽走了糖紙。
男人的動作算不上快,卻精準得讓她連紙角都沒碰到。鐵盒在他掌心合攏,金屬鎖扣發出一聲輕響,像把某段舊事重新鎖了回去。
阮星挽看著他修長的手指,心裡立刻警鈴大作。
【又來?每次一到關鍵地方就裝啞巴。】
傅京辭垂著眼,神情平靜,耳邊卻清晰地響起她的聲音。
【那串數字一看就有問題,難不成是什麼藏寶密碼?還是他母親留下的私生子線索?】
男人指腹在鐵盒邊緣停了一下。
她的猜測已經離真相很遠,卻偏偏每一句都帶著刺。
「我母親留下的舊物。」他只說了這一句。
「舊物也能寫數字。」阮星挽伸手擋住他合上的盒蓋,身體不知不覺靠近了半步,「傅先生,既然你不打算告訴我,為什麼要讓我看見?」
兩人之間只隔著一張桌子。
他身上的冷杉氣息壓過了屋裡的藥味,距離近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傅京辭的視線落在她臉上,像是在辨認什麼,又像是在等她主動退開。
阮星挽先移開眼,收回手。
【算了,問不出來。跟一個心眼比針尖還小的人較勁,浪費腦細胞。】
她轉身回房,門板在傅京辭面前輕輕合上。
男人看著那扇門,掌心壓住鐵盒,目光深得像沉進了夜色。
盒底那串數字,他查了十二年。
而糖紙,是她十二年前塞給他的東西。
房間裡,阮星挽把僅剩的錢全倒在床上。
一枚枚通用幣滾過床單,撞在木質床頭,發出清脆的聲響。她拿出帳本,把房租、藥費、交通費逐項劃掉,最後在餘額欄寫下三個數字。
三百八十七。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片刻,將筆帽「啪」地扣上。
【不能坐吃山空。再被傅京辭養下去,遲早連自己姓什麼都忘了。】
她打開舊城區地圖,視線落在城南舊街。
那裡聚著許多舊物攤販,來往的人雖雜,卻最適合手工飾品和舊物鑑定。她手裡還有幾件從舊倉庫淘來的銅飾,憑鑒寶靈眸辨過真偽,稍微加工一下,應該能換回一筆錢。
至於她的方向感——
阮星挽盯著地圖上的南字,拿出三支不同顏色的筆,把路線畫了三遍。
第二天,她依舊走進了廢品巷。
鐵皮、舊木箱和拆下來的管道堆在兩側,潮氣裹著機油味撲過來。阮星挽舉著地圖站在巷口,辨認了半天,最後看向旁邊蹲著抽菸的老頭。
「請問城南舊街怎麼走?」
老頭抬手往前一指。
「直走,第二個岔口左拐。」
阮星挽道了謝,走出去十幾步,又聽見身後傳來一句。
「姑娘,你走反了。」
她硬生生停住,鞋底擦過碎石,發出刺耳的聲響。
遠處飄來烤餅的香氣,焦香混著蔥油味,順著巷子鑽進鼻腔。阮星挽循著味道繞了兩條街,終於看見一排掛著舊燈牌的鋪面。
舊街比她想像中還熱鬧。
攤布挨著攤布,叫賣聲混在鍋鏟聲里,邊角的位置本來空著,卻被一個肥碩男人擺滿了木盒。
男人脖子上掛著金鍊,手裡搖著扇子,身旁跟著兩個壯漢。
「這個位置我占了。」他掃了眼阮星挽,「想擺攤,先交三千通用幣。」
「這裡的管理費是多少?」
「我說多少就是多少。」
周胖咧嘴,肥肉擠成一團,「小姑娘,城南舊街不是誰都能來的。拿不出錢,就趕緊滾。」
阮星挽看了眼自己手裡的木牌。
那是她昨晚花了二十枚通用幣做的,牌面寫著「舊物鑑定,手工飾品」。
「我可以換個位置。」
「換什麼?」周胖抬腳踩住木牌,鞋底碾過上面的字,「這條街的位置都歸我管。」
木牌發出一聲脆響,從中間斷成兩截。
周圍幾個攤主抬頭看了過來,卻很快又低下頭。有人握緊了手裡的剪刀,有人悄悄把攤布往後收,像是怕被牽連。
阮星挽彎腰撿起斷牌,指腹擦過裂口,木屑扎進皮膚。
她沒有發火,反而看向周胖攤前那隻舊銅鈴。
「你這鈴賣多少?」
周胖見她盯上貨物,立刻來了精神,「祖上傳下來的老物件,八千通用幣。」
「你剛才還說舊街的攤位歸你管,看來做生意也挺會騙人。」
阮星挽拿起銅鈴,鈴舌在裡面輕輕晃動。
「這隻鈴的來歷,你說是舊城守門人用過的鎮門鈴。可鈴底刻的是回紋壓印,最後一筆向內收,屬於阮家舊藏的『攔風章』。」
周胖臉上的笑凝住了。
阮星挽將銅鈴翻過來,對著街邊的光線。
「阮家舊藏圖章只用於封存帳冊和修復物件,從沒做過鎮門鈴。更何況這道刻痕是近幾年補刻的,刀口還留著銅粉。八千?八十枚都嫌貴。」
周圍立刻響起竊竊私語。
「真是後刻的?」
「我之前在他這裡買的玉扣,不會也是假的吧?」
「他說是某位舊藏家的遺物,我花了兩千多!」
周胖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伸手來搶銅鈴。
阮星挽側身避開,銅鈴落在掌心,發出清亮的一聲。
「急什麼?要不要當著大家的面,再說一遍它的來歷?」
「你少在這裡胡說八道!」周胖掄起胳膊,衝著她的攤布狠狠掀去。
他的手腕在半空被人扣住。
司機站在他身側,西裝袖口一絲褶皺都沒有,五指卻像鐵箍一樣壓著他的腕骨。
「放開我!」周胖疼得額頭冒汗,「你知道我是誰嗎?!」
「知道。」司機鬆開手,「舊街上靠敲詐攤販過日子的周胖。」
周圍有人沒忍住笑出聲。
周胖氣得抬腳要踹,司機往前一擋,他的鞋尖撞上對方小腿,自己反倒踉蹌著退了兩步。
阮星挽看向司機遞來的通訊器。
那端傳來傅京辭低沉的聲音,隔著電流依舊帶著壓迫感。
「舊街管理權暫時交給你。」
她指尖一頓。
「我?」
「你不是想靠自己養活自己?」傅京辭的聲音貼著耳膜擦過,「那就先管好這條街。」
阮星挽掃過周圍攤主,又看向周胖。
「你要我怎麼管?」
「所有受損攤販登記損失。」男人停了一秒,「周胖三日內賠償。做不到,就把他的攤位和貨全部封存。」
周胖當場跳了起來,「傅先生,這都是誤會!我跟您——」
通訊器里只剩下忙音。
阮星挽把通訊器還給司機,順手將銅鈴放回周胖攤前。
「聽見了?三天。」
周胖死死盯著她,肥厚的手掌攥得咯吱作響。
她已經重新鋪好了攤布,擺上手工銀飾和舊銅件。斷掉的木牌被她削平裂口,反面重新寫上四個字。
「舊物鑑定。」
墨鏡女人就是在這時停到她攤前的。
女人摘下一隻皮手套,將一塊溫潤的玉佩拍在攤布上,聲音壓得尖利。
「阮星挽,偷了東西還敢在這裡開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