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星挽醒來時,手指正攥著一片冰涼的金屬。
她用力一扯,掌心傳來刺痛,視線才從黑暗裡一點點浮出來。
天花板上的燈光晃得人眼睛發酸,鼻腔里全是消毒水和冷杉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床邊坐著一個男人,長腿交疊,手裡翻著一份文件。
傅京辭抬起眼,看見她醒了,合上文件。
「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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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星挽低頭。
自己抓住的,竟是他腕間那根黑繩。
她立刻鬆開,指尖在被面上蹭了兩下,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這是哪裡?」
「雲棲公寓。」
「我怎麼來的?」
「我抱來的。」
回答得太坦然,阮星挽一時沒接上話。
她撐著床墊坐起來,眼前仍有輕微的重影。床尾擺著那個編織袋,袋口敞開,裡面只有幾件舊衣服和一隻缺了角的陶杯。
傅京辭的視線落在袋子上,眉心壓出一道淺痕。
堂堂阮家大小姐,離開阮家只帶這麼點東西。
阮星挽察覺到他的目光,先一步開口:「別誤會,杯子挺值錢的。」
【至少能賣三百。】
傅京辭:「……」
他伸手將桌上的協議推過去。
「住在這裡,司機接送。婚約暫時不解除。」
阮星挽翻開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項時,眉毛挑了起來:「暫住期限由你決定?我不能接受。」
「可以改。」
男人拿起鋼筆,在紙上劃掉一行。
動作乾脆,沒有半點商量後的猶豫。
阮星挽又看向第二項:「司機接送也不需要。我自己能出門。」
【雖然我嚴重路痴,但我可以靠導航。】
傅京辭握筆的手停住。
「你上次去城南,繞到了城北。」
「那是司機故意繞路。」
「司機被我辭了。」
阮星挽:「……」
她把協議推回去:「我不住。」
說完便掀開被子下床。
腳剛踩到地面,膝彎便一軟。昏迷後的眩暈還沒散,她扶住床沿,等視線恢復清明,才彎腰去提編織袋。
傅京辭沒有攔她。
直到她走出臥室,沿著走廊一路向前,打開了儲物間的門。
他看著她在門口站了三秒,又面無表情地退回來,轉身走向相反方向。
「出口在左邊。」
阮星挽腳步一頓:「我知道。」
【我只是確認一下。】
男人從沙發旁起身,朝她走來。
曾經讓所有人以為殘廢的雙腿,行走時沉穩而有力。阮星挽盯著他的膝蓋,恨不得用鑒寶靈眸把他從裡到外看一遍。
可她心率剛恢復穩定,暫時不敢亂用能力。
傅京辭在她面前停下,伸手拿走編織袋。
「我自己拿。」
「你看不清路。」
「我看得清。」
「那你告訴我,門在哪邊。」
阮星挽閉了閉眼,抬手指向牆壁:「那邊。」
牆上是一幅巨大的裝飾畫。
傅京辭看了她幾秒,將編織袋拎到另一隻手裡。
「跟我走。」
「我不回阮家,也不代表我要住你這裡。」
她追上去,腳步因為眩暈有些發虛,「我可以找出租屋,違約金我也會還。傅爺,您把我帶到這裡,已經超出婚約範圍了。」
「協議改成隨時解除。」
傅京辭把文件重新放到桌上,修長手指壓住紙頁。
「你想走,隨時可以。」
阮星挽拿起協議,從頭看到尾。
暫住可隨時終止,司機接送可拒絕,生活費用由她自行決定。唯一保留的條款,是離開公寓前必須告知傅京辭。
「這一條不合理。」
「我需要知道你在哪裡。」
「這是監視。」
「這是通知。」
「有區別嗎?」
「有。」
男人看著她,語氣平靜得近乎固執:「你告訴我,我不攔你。」
阮星挽對上他的目光。
那雙眼睛太深,像沉著不見底的夜色。她本該立刻拒絕,可她身上沒有現金,手機只剩百分之十二的電,外面連住一晚的便宜旅館都未必找得到。
更重要的是,她是真的找不到路。
「我只住三天。」
「可以。」
「司機我不用。」
「隨你。」
「房租按市場價算。」
「你定。」
傅京辭答得太快,反倒讓阮星挽警惕起來。
【這男人是不是早就算好了?給我自由,給我住處,等我欠下人情以後再一口吞掉?】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阮星挽不知道,早在她還沒離開阮家時,他就讓人把這套公寓重新收拾了一遍。她常用的洗髮水、習慣的軟枕、廚房裡不甜不辣的食材,全都照著記憶準備好。
可他不能讓她知道。
她怕他。
他只能把每一道門都打開,再站在門外等她自己走回來。
阮星挽簽下協議,將其中一份折好塞進編織袋。
「我出去找房子。」
「現在?」
「現在。」
傅京辭看了眼窗外。
雨仍在下,玻璃上爬滿細密的水痕。她穿著薄外套,鞋邊還沾著泥水,整個人像一隻被趕出巢穴後仍舊不肯低頭的小獸。
「我讓司機送你。」
「不用。」
「你會迷路。」
「我不會。」
一個小時後。
阮星挽站在陌生巷口,盯著手機上反覆旋轉的地圖標記,臉色逐漸發青。
【左邊是哪邊?我剛才明明從這條巷子出來的。】
她沿著牆根走了幾步,前面是一堵灰磚牆。
阮星挽轉身,身後站著兩個賣夜宵的攤主,周圍的街景和她記憶里完全重合。她掏出手機想問路,電量卻跳到了百分之一。
屏幕黑下去。
「……」
身後傳來腳步聲。
皮鞋踩過積水,一步一步,越來越近。
阮星挽回頭時,傅京辭已經站在巷口。他沒有帶傘,肩頭落著一層濕意,黑色襯衣貼在頸側,冷峻的面容被路燈切出鋒利的陰影。
「傅爺?」
「不是不用我送?」
他走到她面前,接過她手裡的編織袋,目光掃過她凍得發紅的指尖。
阮星挽把手藏到身後:「我只是出來看看環境。」
【這破地方連出口都長得一樣,誰能想到公寓就在三條街外?】
傅京辭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掌心溫熱,力道卻不容掙脫。
「回去。」
「我還沒找到房子。」
「雲棲公寓的房門上會換醒目標識。」
「我不想麻煩你。」
「這不算麻煩。」
他牽著她往外走。阮星挽試了幾次,始終沒能將手腕抽出來,只好低著頭跟在他身側。
回到公寓,她將編織袋放進房間,開始整理衣物。
衣櫃最深處傳來一聲輕響。
阮星挽蹲下去,手指摸到一隻落滿灰塵的舊鐵盒。鐵盒邊緣已經生鏽,盒蓋卻被人擦得很乾淨,像是有人時常觸碰。
她撬開盒蓋。
裡面壓著一張保存得極其平整的糖紙。
糖紙泛黃,邊角卻沒有摺痕。上面印著一顆褪色的水果糖,甜膩的香氣早已消失,只剩紙張被歲月浸出的舊味。
阮星挽將糖紙翻過來。
背面有一道淺淺的鉛筆壓痕。
像是有人曾經寫過字,又在最後關頭擦掉,只留下模糊的輪廓。
她湊近,指腹剛要碰到那道痕跡,門外傳來男人壓低的聲音。
「別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