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底的銀耳羹喝到最後一口，勺子碰到瓷壁，發出一聲輕響。
宋梨把碗放下，習慣性地伸手去夠茶几上的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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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剛碰到邊框，平板就被人抽走了。
陸司卿單手捏著平板的一角。
另一隻手指節扣住她面前的空碗邊緣，連著底下的瓷碟一起端了起來。
勺柄在碗沿輕輕磕了一下，發出一聲微悶的響動。
「幹嘛？」
「你今天在公司盯了多少個小時的屏幕？」
宋梨算了算，沒報數字。
他把平板翻過來扣在桌面上，推到她夠不著的位置。
「吃完飯下樓走走，讓眼睛歇一會兒。」
宋梨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經黑透了，遠處沿江步道的路燈亮成一條線。
她沒說好，也沒說不好，站起來去換鞋。
出了單元門，九月下旬的夜風比想像中涼得多。
宋梨只套了件薄針織衫，風從袖口灌進來，手臂上的汗毛豎了一層。
沿江步道上的人比她預想中多出不少，附近的夜市正熱鬧，烤串和糖炒栗子的香味被風卷著送過來，人群三三兩兩往同一個方向走。
宋梨側頭看了陸司卿一眼。
他走在她右邊，大衣領子立著，步子不緊不慢。
表面上看不出什麼，可她注意到，每有行人從他右側經過時，他的肩線都會收緊少許。
人流越來越密。
一家奶茶鋪的隊伍排到了步道中央，兩個年輕女孩笑著從他們中間擠過去，其中一個的背包帶險些蹭到陸司卿的手背。
他的手指蜷了一下。動作太輕，如果宋梨沒有一直留意他的手，根本發現不了。
她正要開口說往人少的方向走，一個推嬰兒車的女人從左邊擠過來，步道頓時只剩半臂寬。
陸司卿的肩膀靠過來，幾乎碰上她的手臂。
兩人的手臂快要撞上時，陸司卿垂下眼，將手掌翻開，停在她身側。
宋梨把手放了上去，他的五指這才合攏。
掌心冷得厲害。那股涼意從指尖一直透到指根，怎麼也不像只吹了一會兒夜風。
宋梨的心跳重重撞了一拍。
她想起他的病。
陌生人群，隨時可能發生的肢體接觸，還有私人空間被擠壓時無法控制的排斥反應。
他平時根本不來這種地方。
周圍的行人還在往前走，有人擦過他的大衣下擺，也有人的手肘險些撞上他的胳膊。
他一直忍著。
宋梨把手指收攏，扣進他指縫裡，掌心貼上去，把自己的溫度一點點渡過去。
她反握住他，帶著他拐進左邊那條人少的支路。
「這邊走，那邊太擠了。」
她說得尋常，像只是臨時換了一條散步的路線。
陸司卿低頭看了一眼兩個人交握的手。
她的手比他小了一整圈，指節正扣在他的手背上。
陸司卿沒出聲，只低頭跟著她走，唇邊那點笑被路燈照了出來。
剛拐進支路，人流便稀疏下來。
步道兩側的梧桐樹遮住了部分燈光，一道帶著驚喜的聲音恰好從前方傳來。
「宋梨？真的是你？」
兩個人同時停住。
迎面走來一個年輕男人，身高跟陸司卿差不多，穿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袖子推到小臂。
他眉眼乾淨，笑起來時眼尾彎著。
宋梨愣了一下，目光在對方臉上停了兩秒才對上記憶。
「周煦，師兄？」
「天哪，居然真的是你！」
周煦快走了兩步，在她面前站定，語氣里的興奮根本藏不住。
「我前兩個月剛回國，一直想找你敘舊來著，沒想到在這兒碰上了。」
他說話時一直盯著宋梨，連餘光都沒分給她身旁的人。
「你現在看著氣色好多了，比大學的時候……嗯，好看了好多。」
宋梨鬆開陸司卿的手，準備跟周煦禮貌性地握一下。
可她還沒碰到周煦伸來的手，陸司卿的手指已經勾住她的指尖。
宋梨偏頭瞥了他一眼，反手扣回他的指縫。
兩人的手重新握在了一起。
陸司卿神色不變，目光在周煦臉上停了片刻，又落回那隻懸在半空的手上。
周煦這才注意到宋梨身邊站著人。他的視線落到兩人交握的手上，嘴邊的笑停了片刻，才重新接上。
「這位是……」
「我男朋友，陸司卿。」
宋梨指了指旁邊，介紹得乾脆利落。
握著她的那隻手安靜了片刻。
陸司卿側過臉，先看了宋梨一眼，才朝周煦頷首。
「你好。」
兩個字挑不出失禮，偏偏就是讓人覺得疏離。
周煦的喉結動了一下，點了點頭。
「幸會。」
他把手收回去，插進褲兜里，目光仍舊落在宋梨身上。
「對了，我現在也做遊戲美術這塊了。」
「之前朋友跟我提過折光工作室，我一查，才知道是你開的。」
「手裡正好有個項目，概念風格方面想找有經驗的團隊合作，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我改天到工作室去拜訪一下？」
宋梨想了想，點了下頭。
「可以，有合適的項目你聯繫喬岑就行。」
「那太好了，我回去就……」
「天晚了。」陸司卿截住了後半句話，語氣聽不出起伏。「她還要早睡，改天聊吧。」
周煦掃了陸司卿一眼，到底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
「行，那就改天。」
他朝宋梨笑了一下，退後半步，讓出了路。
「宋梨，保持聯繫。」
宋梨點了下頭，轉身往回走。
腳剛邁出去，手上傳來的力道便加重了。
陸司卿的手指扣在她指縫間，骨節抵著骨節，越走收得越緊。
「你手勁太大了。」
宋梨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握到發白的指尖。
他沒松，「你們很熟？」
「同校同系的學長，比我高一屆，畢業後就出國了。」
陸司卿又往前走了幾步，沒有接話。
步道上的行人已經散了大半，梧桐葉被風吹得沙沙響，路燈將兩個人的影子拖得老長。
宋梨側頭打量他。一半燈光落在他臉上，下頜繃得發緊，嘴唇也抿成了一條線。
「他喜歡你？」
宋梨腳步慢了一拍。
「你怎麼知道的？」
「看得出來。」
這聲詢問聽著還算尋常，握住她的那隻手卻又加了力。
宋梨感覺自己的無名指快要沒知覺了。
「大二的時候表白過一次，我拒絕了，他就去留學了，後來再沒聯繫過。」
「拒絕了。」
陸司卿把這三個字重複了一遍，像是非要親口確認才肯作數。
「嗯，拒絕了。」
她抬起另一隻手，拍了拍他繃緊的指節。
「你先鬆開，我手疼。」
他的手指鬆了些，卻仍舊沒有放開。
兩個人沿著支路走到公寓樓下，門廳的燈光落在他們身上。
陸司卿在門口停住，低頭看著她，遲遲沒有挪開視線。
宋梨回望他，過了兩秒，抬手把他垂在額前的一縷頭髮撥到旁邊。
「我都拒絕了，你還吃醋？」
「我沒吃醋。」
「你握我手的力氣說你有。」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目光落到她的手背上。方才握過的地方還留著幾道紅印。
他把她的手翻過來，低頭將嘴唇貼在她指根那道壓痕上。
只碰了一下，他便直起身，替她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上去吧，明天我來接你。」
宋梨的耳朵在門廳燈下燒成了一片淺緋色。
她抽回手，轉身進去按了電梯按鈕。
電梯門快要合上時，她從門縫裡瞥見陸司卿還站在原地。
大衣領子立著，雙手插在口袋裡，唇邊那點弧度已經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