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中午，陸氏集團頂層。電梯門一開，嚴明抱著兩摞文件迎上去。步子趕得太急，最上面的會議紀要滑出半截，又被他趕緊用胳膊肘抵了回去。
「陸爺，昨天的……」
「放桌上。」
陸司卿脫下外套，隨手掛到一旁，拉開辦公椅坐下。
寬大的辦公桌已經被文件占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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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側是合同審批，右側摞著財報和會議紀要，中間還夾著法務部送來的追責材料。
第一份合同翻開。鋼筆掃過末頁，簽完便被推到一旁。
等嚴明取完咖啡回來，那摞文件已經矮下去一截。
咖啡杯剛落到手邊，桌後的人便出了聲。
「以後晚間的行程，全部取消。」
嚴明還保持著放咖啡的姿勢，手僵在半空，沒來得及收回來。
「什麼意思？」
「六點之後的會議和應酬，該推的推。」
陸司卿頭也沒抬，直接翻過下一頁合同。
「實在推不了的，讓副總去。」
嚴明下意識抱緊懷裡的文件，腦子裡已經浮現出副總收到新日程時的臉色。
陸司卿因為身體情況，平時便不怎麼參加商務酒局和大型宴會，大部分場合都由副總出面。
如今連剩下的這點工作也要交出去，副總看到新日程，大概恨不得能衝過來宰人。
嚴明想到那畫面，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陸爺，那下個月的……」
筆尖划過紙面，最後一筆簽名落在末頁。
陸司卿合上筆帽，這才抬眼看向他。
「我說的是以後，每一天。」
「……明白了。」
嚴明抱著簽好的文件，轉身往外走。
手都已經搭上門把了，他還是沒忍住，回頭偷偷瞄了一眼。
桌後的人已經抽出了下一份合同，翻頁的動作明顯比往常快了不少。
嚴明跟了他這麼多年，這點反常還是能看出來的。
這哪裡是在處理積壓文件，分明就是在趕下班。
傍晚，城西，宋梨的公寓。
客廳沒開主燈，只有沙發旁的一盞落地閱讀燈亮著。暖黃的光暈打在沙發里那道懶散的人影上。
宋梨整個人窩在軟墊里，腿上架著個抱枕，平板電腦就擱在上面。
她沒在趕項目，只是在做日常的色彩練習。
觸控筆在屏幕上拖出一道弧線，法師長袍的冷灰色調來回改了幾版，始終比上午定下的陣營風格差了點意思。
筆尖懸在畫布上，半天沒再落下去。
頸後的筋從下午便開始發酸，眼睛也被屏幕磨得發澀，那團冷灰色越看越覺得髒。
她嘆了口氣，隨手把觸控筆丟在平板邊緣。
指節抵住眉心用力揉了幾下，她又反手去按發僵的後頸。
沒什麼用，還是酸得發脹。
正好門鈴響了。
宋梨踩著拖鞋走到玄關，伸手拉開門。
陸司卿站在走廊里，左手提著幾個打包餐盒，右手拎著個牛皮紙袋。
他襯衫領口鬆開了一顆扣子，領帶也扯得有些鬆散，看樣子是直接從公司過來的。
他熟練地進門換鞋，腳伸進鞋櫃最下層那雙男式拖鞋裡。
那是昨天剛買的。
深灰色的拖鞋，挨著宋梨腳上的淺灰拖鞋，看著就像是臨時湊出的一對。
換好鞋，陸司卿提著餐盒往餐廳走。
路過客廳沙發時，他停了一下腳步。
平板屏幕上的色稿還亮著，被隨便丟在邊緣的觸控筆順著抱枕滑了一下，差點掉到地毯上。
他空出一隻手，彎腰把筆撿起來，擱在了茶几上。
隨後他沒再停留，徑直走向餐廳，將手裡的餐盒連同牛皮紙袋一併穩穩擱在餐桌上。
宋梨站在一旁，剛想問他今天怎麼這麼早，這人卻已經騰空了手，轉身折返回來，直接繞到了沙發背後。
陸司卿的目光從茶几上的平板，慢慢移到了她臉上。
她眼眶裡的紅絲還沒有完全褪下去，鼻樑兩側還留著剛才揉出來的淺印。
「過來，坐好。」
宋梨遲疑了一下，還是老老實實走過去，重新窩回沙發里。
陸司卿站在沙發後，手抬到她耳側，卻沒有立刻落下去。
宋梨靠著沙發背，抬眼瞥了下停在耳側的那隻手。她沒說話，只是主動把頭往他掌心的方向偏了偏。
溫熱的指腹這才落下來，按在她的太陽穴上，沿著眉骨外側慢慢打圈。
力道不重，恰好壓住了皮膚下面跳得發脹的血管。
宋梨因為酸痛，肩膀一開始下意識地收緊著，過了一小會兒，才慢慢鬆懈下來。
「白天在公司還沒看夠屏幕？」
陸司卿的指腹挪向另一側，又按了兩下才繼續開口。
「下班了，也不知道讓眼睛歇會兒。」
宋梨被他說得有些心虛，腦袋本能地往旁邊躲了躲。
那隻手停在她耳側，沒有強勢地追過去。
直到她自己覺得躲不過，重新靠回沙發靠背上，他微涼的掌心才穩穩托住了她的後腦。
「別動。」
這句話從頭頂落下來，管得確實是有些寬了。
可偏偏，宋梨這次沒再躲開。
男人的指腹順著她的髮根移到後頸，拇指沿著脊椎兩側的肌肉，一點點慢慢往下推。
碰到最僵硬的那塊肌肉時，宋梨沒忍住悶哼了一聲，肩膀立馬往前縮了縮。
「疼？」
「……有一點。」
向下推壓的手勢立刻收住了。拇指換成了輕緩的揉按，刻意避開了她剛才喊疼的那個點，只在周圍慢慢揉開。
那一陣酸脹感先是重了片刻，隨後便順著頸後，一點點往肩背處散開了。
宋梨徹底放鬆下來，整個人往後靠去。
這個姿勢，讓她的後腦離他的腰腹只剩下極近的一點距離。
「周末我帶你去近郊的莊園住一晚。」
陸司卿一邊替她揉著後頸，一邊隨口安排。
「那邊有溫泉，去泡一泡，對身體好。」
宋梨舒服得眯起眼，只喉嚨里含糊地應了一聲：「嗯？」
「再去定一把好點的人體工學椅。」
陸司卿的手指又按了按她頸後那塊硬結。
「你要是總喜歡窩在沙發上畫圖，頸椎遲早要出大問題。」
宋梨半閉著眼，話音里已經帶了點被揉出來的困意。
「沙發挺軟的啊……」
「軟有什麼用？」
寬大的手掌移到了她的肩頸交界處，隔著家居服的薄棉布料，慢慢揉過那片緊繃的肌肉。
「你自己摸摸這一條筋，硬得跟石頭似的。」
宋梨懶得抬手去摸。
又被他按了片刻，頸後那團死疙瘩一樣的酸脹終於散開了。
她陷進柔軟的沙發墊里，眼皮沉得幾乎不想再抬起來。
陸司卿停下動作，低頭端詳著她。
她幾根碎發被靠枕蹭得翹了起來，耳廓邊緣泛著一層淺淺的淡粉色，整個人看著已經困得發懵了。
他沒立刻叫她，只是轉身去把剛才放在餐桌上的飯盒逐一打開。
松茸燉雞的熱氣最先冒了出來，隨後是糖醋小排和清炒時蔬。
最後那隻保溫盅里裝著的是枸杞銀耳羹，揭開蓋子時，白汽瞬間撲了滿手。
飯菜的香氣飄過來，混著他大衣上殘留的那點冷淡沉香味，一併鑽進了宋梨的鼻腔。
「過來吃飯。」
男人的聲音從餐廳傳來。
宋梨慢吞吞地從沙發上爬起來，趿拉著拖鞋走到餐桌旁。
看著桌上的菜，她的困意頓時被勾走了一半。
剛一落座，陸司卿就已經拿起湯勺，在盅里慢慢攪了幾下。
大半碗熱湯直接被推到了她面前。
「先喝湯，慢點，別燙著。」
他在她對面坐下，順手拆開一次性筷子的包裝紙，將筷子遞到了她手邊。
宋梨伸手去接筷子時，動作微微停頓了一下。
但那點遲疑轉眼便散了。對面的位置多出一個人，這事仿佛變得越來越理所當然。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透了。
餐廳的吊燈靜靜亮著，兩道影子沿著木地板，不知不覺地挨在了一起。
這頓飯吃到最後，誰也沒有主動開口，去問他今晚打算什麼時候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