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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桃園結盟,攤開來講

  楚清棠靠坐在軟榻上,看著姜硯之在一旁彎腰拆她臂上的繃帶。

  她其實不明白。

  府里有懂藥理的丁姨娘,有醫術精湛的吳神醫,再不濟,還有安兒那樣手腳輕細的貼心人兒,怎麼都輪不到姜硯之親自動手。

  可這人一聽該換藥了,便將藥匣拿進亭閣,一言不發地開始解那些結。

  動作倒還算輕緩,只是臉色陰沉得厲害。

  楚清棠見他那神情,竟莫名有些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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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男人平日情緒很穩,喜怒不形於色,如此這般看來是真氣得不輕。

  是,他確實千叮萬囑過,要楚清棠儘量避開人少僻靜之處。

  可難道為了不惹他生氣,自己就該如驚弓之鳥,終日蜷縮著,防那不知從何處射來的暗箭麼?

  世間只有千日做賊的,哪有千日防賊的道理。

  但見他確實動了氣,只能巴巴地解釋那天為何會出現在相國寺。

  其實早在十天前,三皇子那邊便派了中間人與她接頭。

  來人名叫陳言,瞧著圓滑,眼裡卻透著精明的算計。

  「楚大姑娘,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陳言笑眯眯,甚是溫和,「若你我聯手,你想要什麼?」

  楚清棠環視四周。

  這是相國寺半山腰那處她熟悉卻從未踏足的桃園。

  時值冬日,桃枝凋零,滿目蕭瑟。

  園中亭子三面圍著低矮的美人靠,柱間垂著厚重的深青呢絨帷幔,被銅鉤束起,用以遮擋寒風。

  地上鋪著藺草編席,她與陳言對坐在圓桌旁的暖凳上,中央青磚砌的火爐上,茶壺正咕嚕嚕滾著水汽。

  只是,透過帷幔縫隙,隱約能瞥見一側立著一扇九疊雲錦屏風,其後朦朦朧朧映出個斜倚在搖椅上的身影。

  楚清棠:……

  暗暗翻白眼:真當她眼瞎不成?

  這架勢,無非是談得好便現身深談,談不攏便權當無事發生。

  她收回目光,看向陳言,唇角微揚,「我想要什麼不重要,得看先生您那邊想要什麼。若我給得起,自然合作愉快;若給不起……」笑意深了些,「咱們再慢慢談嘛,總有給的起的。」

  陳言一怔,隨即苦笑搖頭,「楚大姑娘這般防備,可不是個好開端。」

  楚清棠贊同地點點頭,毫不猶豫地起身,「那就後會有期。」

  陳言:……

  「唉——等等!」陳言連忙抬手虛攔,「陳某隻是說開頭不順,又沒說不談。」

  楚清棠順勢坐了回去,眉眼彎彎,「是呀,談談就順了。來,談吧。」

  陳言:……

  他還從未見過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眼見如此難纏,只得收斂起輕視,從善如流給楚清棠布茶。

  水汽氤氳間,他的聲音也似蒙了層霧,「楚大姑娘,陳某可保楚府一門安全,如何?」

  「那敢情好。」楚清棠並不接話。

  陳言暗自蹙眉,只得繼續道,「其實還有個法子,可保楚家永絕後患。」他頓了頓,端起茶杯徐徐吹氣,試圖重新拿回主動權。

  楚清棠順著他的話問,「什麼法子?」

  他抬起眼皮,語氣篤定,「只要毀了那塊腰牌,真相便永無天日,您也無需再提心弔膽,不是嗎?」

  楚清棠心中冷笑——怕不是在楚雲纓那兒碰了壁,這才想起自己。

  遂淡淡回道,「腰牌確實在我這兒。不過,您也別費心了,現在還不是毀它的時候。」

  陳言臉色微沉,話音里透出涼意,「如此,是沒得談了?」

  「自然不是,這廂談不攏,可以換那廂,比如吳神醫!」

  陳言面色一變,餘光下意識掃向屏風,隨即又擠出絲笑意,「陳某聽不懂楚大姑娘的意思,這與吳神醫有何相干?」

  「吳神醫是我的人。他去過貴處幾次,見過貴人幾面,我能不知道?」

  「那又如何?」

  「我既能將他捧成神醫,自然也有法子讓他跌下神壇。」

  陳言眯起眼,笑意變得模糊難辨,「不過一個江湖騙子罷了,再捧一個又何妨?」

  「是啊,先生神通廣大,人脈錢財都不缺。只是,唯獨缺一樣——時間!」

  楚清棠放下茶盞,神色自然,「且不說您在吳神醫處綢繆鋪墊了多久,舍不捨得推倒重來。

  單說要再捧出一個能得宮中認可、有名有姓的『神醫』來,按常規操作最少也需半年,甚至更久。先生……可等得起嗎?」

  陳言眼底殺機一閃而逝。

  楚清棠卻已斂了笑意,神色平靜如深潭,「先生應知我曾死過兩回吧?人人都說我性情大變,卻不知我只是沒了在意的人與事罷了。所以,再死一次又何妨?」

  她頓了頓,輕輕一笑,「只是,我不會伸著脖子任人宰割。若我意外身故,令舒瑤母女立時便會得知全部真相,為求自保難免會做出些玉石俱焚的事來。

  縱然先生不在意姜硯之——」她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那扇屏風,「那,也不在意門生遍地、幾代清流的令家嗎?」

  陳言臉色霎時青白交錯,精彩紛呈。

  恰在此時,亭外傳來幾下清脆的擊掌聲。

  蕭景珩唇角噙著溫潤笑意,自屏風後緩步走出,步履輕穩,徑直行至楚清棠面前。

  楚清棠行拜禮,語氣里適時帶上一絲恰到好處的驚喜,「恭喜殿下痼疾得愈。吳神醫,果然不負神醫之名。」

  蕭景珩輕笑一聲,「起身罷,不必拘禮。」隨即朝陳言略一擺手。

  陳言躬身退至亭外。

  蕭景珩在軟椅上坐下,目光落在楚清棠面上,笑意盈眸,「雖與你未曾謀面,然早已滿耳楚姑娘。每每與雲纓相見,她對你總不吝嗇讚詞。」

  他骨節分明的手指在桌沿輕叩兩下,徐徐吟道,「靈心澈若琉璃映,智曲深藏霧裡舟。」

  楚清棠:……

  這都什麼臭毛病,動不動來這一套?!

  真是愁人。

  想起陸昭華念的那句詩,後來聽楚雲纓說,那詩明面上是誇讚,實則乃暗諷。

  所以楚清棠根本分辨不出這些詩句的含義。

  只能面無表情點點頭,「嗯嗯,好詩好詩!」

  敷衍之意溢於言表。

  蕭景珩怔了一瞬,隨即握拳抵唇,低低笑出聲來,引得肩頭輕顫不止。

  楚清棠悄悄翻了個白眼。

  許是笑夠了,又許是良心發現,覺得這般嗤笑一位姑娘實非君子所為,他終是收了笑聲,正色道,

  「楚姑娘不願將腰牌交予我,我亦理解。不如這般,你我聯手,先將金蟬閣餘孽引出來除盡,給你吃顆定心丸,如何?」

  楚清棠為何不信趙景澄反而信任蕭景珩?

  立場而已。

  皇上對太子的放棄,非獨因其平庸,更因皇后一族勢大難制。子弱母強,外戚權重,此乃歷朝大忌。

  可趙景澄終究立位不正。倘若真有登基之日,最先要清除的,必是知曉他過往底細之人。楚家、令家,皆首當其衝。

  蕭景珩卻不同。他是真龍血脈,名正言順,此時即便只相助分毫,將來亦是實打實的從龍之功。孰輕孰重,楚清棠焉能不知?!

  「所以,這就是你明知兇險,仍不管不顧以身飼餌的理由?」姜硯之低著頭,一手穩穩托著她的手臂,另一手將藥粉細細撒在那道寸一拃長的裂口上。

  楚清棠疼得接連抽氣,咬著牙沒話找話,「你從前受傷……是怎麼熬過來的?」

  「疼也得忍。」他聲音沉沉,「這樣的傷口,至少還要疼上十天半月才能見好。」

  楚清棠生無可戀,只得悶聲回前面的話,「我也不是不管不顧。雇了琴心,帶了春山,總以為能抵擋一二。再說……本是他不守信用。明明說好在殿外四周提前布人,卻生生等到裡頭砸窗見了血才現身。」

  她頓了頓,「你真以為我圖那份虛無縹緲的從龍之功?誰坐那把椅子,與我有什麼相干。

  我選他,無非是覺得這些勢力角逐之中,唯有三皇子與我沒有直接牽扯,不會真要我的命罷了,所以想借他的力將金蟬閣閣主找到,……」

  「你是不是從來沒信過我?」姜硯之冷不丁打斷。

  「當然——」

  楚清棠方才全副心神都在胳膊的疼痛上,話到嘴邊才猛地剎住。

  既已說漏,索性攤開。

  「我不光不信你。」她語氣平靜,「我誰都不信,只信我自己。」

  姜硯之纏繃帶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隨即又穩穩繞了一圈。

  「姜大人,你是朝堂的純臣,眼裡裝著江山社稷,心中恪守君臣大義。你要顧全大局,行事需光明,手段要端正——這是你的路,我明白。」

  她輕輕抽回被托著的手臂,指尖按住繃帶的尾端,緩緩收緊。

  「可我不同。」

  楚清棠抬起頭,目光清凌凌地看進他眼裡,「我沒有天下大局要顧,沒有清流聲名要守。我眼中心中只有一樣——活下去。」

  她頓了頓,唇角極淡地揚了一下,「而且要活得自由自在,不必終日躲藏,不必日防夜防,更不必仰人鼻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