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梁家特意挑了最熱鬧的辰光,分兩隊抬著禮匣出府。
一隊逕往大雍府衙。
管家在眾目睽睽下,將沉得壓手的禮匣奉給迎出來的府衙知事,當眾展開禮單,朗聲念出梁運使親筆所書的禮詞,
「拙荊攜女禮佛,偶遇宵小。幸賴衙司威儀、差役勤勉,更得寺中師父慈悲相助,賊人驚走,家眷無恙。薄資聊表謝忱,唯念忠勇當賞。」
破沒破案根本不要緊,先把府衙架在這「護民有功」的高台上再說。
另一路的禮雖輕些,陣仗卻更熱鬧。
禮匣披紅掛彩,由四個青衣小廝穩穩抬著,專揀那人多眼雜的街市走。前頭兩人各執一牌,一寫「梁」,一寫「楚」,朱底金字,晃得人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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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熱鬧的便擠上來問,「這架勢,是往哪兒去賀喜呀?」
立時有那「知情」的搭了腔,「賀什麼喜!這是去相國寺謝恩——昨日寺里進了賊,衝撞的正是梁、楚兩府的女眷!」
「哎喲!這可了不得!人……沒吃虧吧?」
「吃虧?」答話的漢子把眼一瞪,「你是沒聽說!梁楚兩家的護衛何等悍勇,賊人還沒摸到院門,就被殺得丟盔棄甲!連女眷們的面都沒見到半分!更難得是寺里那些師父……」
他聲音一揚,滿面敬嘆,「平日裡誦經念佛,緊要關頭竟都抄起棍棒挺身而出,真真是佛門護生,慈悲亦顯金剛怒目哇!」
這話如油入水,濺起一片驚嘆唏噓。
更有好事之徒索性甩了手上活計,一路跟著那披紅掛彩的隊伍,不顧雪地泥濘,直跟到相國寺山門前。
但見梁府管事將禮匣鄭重交予迎出的監院,而後轉身,對簇擁而來的百姓團團一揖,揚聲道,
「昨日佛門淨地,竟有宵小作亂,驚擾香客。幸蒙寺中諸位師父心懷慈悲、不懼凶頑,與兩家護衛合力驅賊,保得女眷周全。此乃佛法無邊,亦見師父們護佑眾生之德!今日奉家主之命,特備薄禮,謝寺中救護之義,謝佛祖庇佑之恩!」
監院:……
他能說什麼?
說這根本不是事實?
可那賊人出沒時,寺中僧人又躲在何處?
只能硬著頭皮應下這樁虛名。
如此一來,不肖半日,此樁義事便傳遍上雍城。
柳霜與姜硯之登門時,已是日影西斜。
這還是王婆午後在外聽得滿城議論,才匆匆回府報的信。那時姜硯之尚在公廨忙碌,待得知消息、備禮上門,天色已近黃昏。
楚秉章離府未歸,令舒瑤便將二人引至後園。
園中有一處亭閣,她命人在閣中置了火盆與軟榻,讓楚清棠與姜硯之在內相見,自己則與柳霜在相連的亭中敘話。
也不算失了禮儀。
柳霜拭了拭眼角,低聲道,「瞧見那傷臂,孩子這是遭了多大的罪……妹妹,咱們也不是外人,怎不派人來說一聲?好歹讓硯哥兒過來搭把手。」
「說到底只是臂上劃了個口子,算不得大事。」令舒瑤溫聲應道,「姜大人剛剛升任,公務必是繁忙,我們便未敢打擾。誰承想這事鬧得人盡皆知,倒顯得興師動眾了。」
柳霜見令舒瑤這般安排二人相見,又聽得這番話,心中懸了大半日的石頭終於落地。
午間王婆急匆匆回來時,說起梁家往楚府送認親禮的車隊堵了半條街,柳霜當即便慌了神。
一來是擔心楚清棠——女兒家經歷這等禍事,又帶了傷,豈能不驚不怕?
二來,是怕楚家生了換婿的念頭。
只因收楚清棠做義女的梁家卻不一般。
梁仲卿的姑奶奶是宮裡唯一健在的太妃,雖年事已高,卻仍能在御前說話。如今指婚的聖旨未下,兩家的婚事還停在「心照不宣」的份上。若梁家真看中了楚清棠,央太妃去求個恩典……
哪怕是換親,柳霜也怕兒子承受不住。
知子莫若母,姜硯之對楚清棠有多上心,她是看在眼裡的,自然不想讓兒子空歡喜一場。
如今親眼見了楚家態度,這顆心才算放下。
可卻有那不放心的。
姜硯之自得知楚清棠受傷,一顆心便如沸油烹煎。
此刻拆開繃布換藥,見紅腫腫脹的手臂傷口猙獰,見她痛到面色蒼白,怒意更是野火燎原。
相國寺與梁家的說辭他自是不信。
大白天持刀劍偷盜國寺?
任那盜賊吃了熊心豹膽也不敢如此妄為。
可會誰呢?
他不是不懷疑金蟬閣。
只是這兩個月以來,他怕楚清棠被金蟬閣報復,從未放棄對閣主、蟬影以及蟬蛻的下落追蹤。
奈何手中無權,身邊無人,縱有千般疑慮,也難施展。
幸而,沈峰、吳江與錢橋三人,是他昔年在大理寺一手提拔起來的,總還念著舊日情分。更巧的是,沈峰心底正壓著一口鬱氣——那新任大理寺卿趙觀明,著實令人心寒。
當初姜硯之將從季月娘處得的鍊金坊線索交給沈峰,沈峰如實上報。
按衙門慣例,誰掘出的線索,便該由誰領人追查,可趙觀明轉身就點了自己的心腹趕赴潤州,將這天大的功勞輕飄飄截了去。
煮熟的鴨子從眼前飛了,沈峰如何不悶?如何不怨?
那日幾人私下相聚,酒過三巡,難免提及這位趙大人——趙景澄的堂兄。
蹊蹺的是,其接手金蟬閣這樁大案後,非但未趁勢深挖,反倒對追捕餘孽敷衍了事,甚至有意草草結案,仿佛急於將此事掩埋。
既是如此,姜硯之便只能自己追查餘孽。他籌到一袋碎銀,買三人兩月時間,盯住侍酒。
金蟬閣中,侍酒即蟬影,專司暗殺與密信傳遞。
此人曾因刺殺楚清棠被琴心傷了一腿後銷聲匿跡。
姜硯之自刺州返京後,一直在暗中搜尋其蹤跡。
他料定金蟬閣恨楚清棠入骨,必不會善罷甘休。然,如今閣內人物凋零,而侍酒能力出眾,因此蘇綰卿或覺明法師若想再動手,定會設法聯絡侍酒。
排除諸多可能後,姜硯之最終鎖定了劉寧那處帶暗道的老宅。
果然,從附近糧行探得,前些時日確有個瘸腿男子購置了不少米糧,糧行還派了夥計送往那宅落附近。
侍酒無疑。
劉家宅中暗道的另一頭,在查案初期便被大理寺衙役用巨石封死,至今未被打開。
因此沈峰三人便輪班盯著宅院主門,期間也確實發現了有人活動的跡象。
只是,今日下午姜硯之來楚府前,特意去了劉宅,與沈峰三人衝進院內,將躲在暗道深處的侍酒鎖了。
據盯梢的吳江說,楚清棠遇襲前後,並無任何人外出,亦無外人潛入聯絡。
這結果讓姜硯之在憤怒之餘,更感深重的挫敗。
三皇子昔日的話語,竟一語成讖。
不管行刺的是哪路人馬,他確實沒有能力護她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