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棠一番話既清醒又殘忍。
姜硯之指節微微一緊,卻又將眼底翻湧的情緒按下。重新托起楚清棠手臂,動作輕緩卻不容退卻。
「莫動,還未系妥,仔細傷口崩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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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眸,將素白的布條一圈圈繞穩,聲音低而沉,像浸在深潭裡的玉石,
「你只信自己,這很好。這世道原就不能輕信旁人。只是你不該拿自己的身子冒險,命只有一條,沒了……就沒了。」
布條在腕間繞完最後一圈,他細緻地打上結,指尖在結扣處停了停。
「我自幼讀的是聖賢書,習的是明堂策。御史的劍,當斬於光天化日之下;手中的理,當辯於眾目睽睽之前。二十年來所守所求,無不是一條光明正道。」
他抬起眼,眸色沉靜如古井,
「然,這幾年大理寺卿之位,親眼見過證供如何被描成偽證,清白如何被染作污名,人心能有多陰晦,手段能有多殘忍。該見的、不該見的,這雙眼早已看過。只是我依然選了站在明處。」
窗外暮色漸沉,將他半邊身影浸入昏曖。
「可若這明處護不住……,某亦不介意往暗處走一程。」
「你可別!」楚清棠急急打斷,眉頭蹙起,「千萬別說是為了我才去碰那些陰私手段。將來若是後悔了,豈不將錯處全扣到我頭上?這罪名我可擔不起。我還是自己來吧!」
姜硯之:……
「你這女子,當真是……」他話到嘴邊,又頓住。
「當真是什麼?」楚清棠斜睨他一眼,「難道我說錯了?你做什麼該有自己的理由,你得自己擔穩了,別想往旁人頭上安。」
姜硯之看著她,神色里半是無奈半是委屈,「你這女子,分明不知君子之義,難懂赤子之心,還偏要那般曲解於我。沈峰常道,女子難纏,果真如此。」
復又輕嘆一聲,「自不是全為了你,這般成日鬥來鬥去實在是令人煩擾不堪,若是能滌盪濁流,還朝綱以清正,不管用何手段亦不失一件有利於社稷之益事。」
楚清棠抿唇憋笑。
你瞧,男人若是有心,總能找到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說不感動那是假的。
姜硯之並非呼風喚雨的人物,他是個孤臣,加上年歲尚淺,能身居高位,全憑腦子好使。
但,再好使的腦子又怎能抵得過權勢的巍巍重壓?
他能為自己做到這般地步,楚清棠覺得實在對他不起。
只是,突然又很好奇,若按原書情節,那日出現在破廟屋中的本該是蘇綰卿。
面對那般嬌柔楚楚、我見猶憐的美人,世間男子有幾人能把持得住?何況他還是身中媚藥、神智昏沉之時。
倘若他當真與蘇綰卿有了肌膚之親,是不是也會像如今這般,滿心滿眼都是蘇綰卿?蘇綰卿讓他往東,他便絕不往西?
那麼他對自己的種種不同,難道也只是因為那場陰差陽錯的肌膚之親?而這「肌膚之親」——換成任何一個女子,是否都會得到他這般的珍視與回護?
心口忽地像被什麼堵住了,悶得發慌,一時嘴快竟將這問題問出了口。
姜硯之正伸手探其額溫,指尖一觸即離,本想說「還好未發熱」,聞言動作一頓,眉峰微蹙,「你這些稀奇古怪的念頭,都是從如何想出來的?」
卻依舊認真思索一番起來方道,「我答不了這『倘若』之問。若那日遇上的是旁人,也許我也會依禮娶之,可責任與心意之情自是無可比擬。只是,這個人絕不會是蘇綰卿。」
他目光清澈,無一絲雜念,「我既知她居心叵測,又怎會落入圈套?最大的可能便是給自己一刀,讓她們的算計落空罷了。」
他雖然說的如常,可楚清棠卻大受震撼。
說實話,對於楚清棠這種能苟且苟,苟中求活的人來說,確實不太能理解姜硯之寧死不折的勇氣從何而來。
不過,按他所言,在原書中,他大概會死在那個雨天的廟屋。
原來,他也不過是個早早下線的路人甲。
想到此處,許是憐惜他們二人在這世間皆為浮萍,楚清棠心頭莫名一緊,像被細針輕輕扎了一下,泛起些微刺疼。
於是拉起他的手掌貼在自己額前,仰臉笑得眉眼彎彎,
「方才碰那麼一下能知道什麼,再仔細摸摸,瞧瞧到底發不發燒?」
姜硯之登時紅了耳根。
分明不發熱,掌心相貼處卻燙得灼人。
他想抽回手,卻又捨不得。
低頭撞上楚清棠亮晶晶的眼,燦爛的笑容,一股熱氣便從掌心直竄遍全身。
神情一晃,呼吸一亂,慌忙移開視線,手也急急撤了回來。
楚清棠:……
皮相是真好看,正人君子也是真端方,就是……太無趣了些。
卻見他嘴角抿著一點壓不住的笑,在楚清棠身側的軟榻邊坐下。似是覺得遠了,又往近處挪了挪,才輕咳一聲,「若是疼得厲害……可、可靠一靠。」
呦,開竅了?
楚清棠眼含揶揄地瞥了瞥這個忽然侷促起來的男人,從善如流地歪身靠上他肩頭。感覺到他身子一僵,輕笑道,「放鬆些呀。」
「嗯。」他聲音輕輕,肩背隨之鬆緩下來。許是為緩解略有些曖昧的氛圍,他理了理紛亂思緒,問道:「那日圍困相國寺的,可知是何人?」
「金蟬閣無疑!」楚清棠閉著眼,「既對我恨之入骨,又有這般能力的,再沒其他人。」
從梁府審問曾家表妹得知,她進京途中曾偶遇一輛被賊人圍堵的馬車,救下一名年輕女子。那女子車駕已損,便與丫鬟一同搭了曾家表妹的車進京。
女子容貌姣好,談吐文雅,一副大家閨秀的模樣,很得曾家表妹喜歡。二人一見如故,相談甚歡。
談及舊事,曾家表妹將家中早年齟齬盡數吐露。那女子便順勢鼓動,認定是曾韞玉為嫁入梁家設計毀了表妹清白,罪不可赦。
而後,女子以「報恩」為由,出了那等毒計,還「送佛送到西」,替曾家表妹尋來一批好手。
至於那女子究竟是何人,曾家表妹並不知曉,只聽得她的侍女喚她「二姑娘」。
「相國寺帶頭那女子,會不會就是這個『二姑娘』?」楚清棠蹙眉,「這人我定是見過的,卻不熟悉,想了這兩日也沒個頭緒,實在棘手。」
姜硯之努力忽略肩頭傳來的溫軟馨香,凝神細思。
先前調查金蟬閣時,大理寺少卿文博會無論從當鋪掌柜還是季月娘口中,除了蘇綰卿與季月娘這兩條明線,再未挖出其他暗樁線索。
故而姜硯之以為,控制住侍酒便能順藤摸瓜。
「如今看來,金蟬閣在京中的勢力……恐怕並未傷及根本。」
楚清棠頷首,「三皇子與你用侍酒釣魚的法子,倒是異曲同工。」
當初梁靜姝一邀楚雲纓去相國寺,楚清棠便知是圈套——令舒瑤這段時日已接連收到好幾回類似的出門邀約。
正因如此,蕭景珩提出合作時,她才應得那般乾脆。
金蟬閣早已按捺不住,這一日遲早會來。
而在相國寺故意放那伙人逃脫,本就是計劃的一環。
鳥兒總是要歸巢。
只要一路追著那伙人,定能摸到一些內情。
「硯之你說,金蟬閣這般想要拿到腰牌,會不會已與趙景澄聯手?那個大和尚會不會藏在翊麾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