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相國寺僧人去往大雍府衙報案,稱一夥匪徒試圖盜竊寺中珍寶,驚擾了貴客。
此舉正合梁府心意——他們本就不願聲張梁二姑娘遇險之事。
傍晚時分,梁仲卿夫婦攜禮來到楚府。
楚秉章受寵若驚。
這般平日巴結都難攀上的人物,如今竟客氣登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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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雖一頭霧水,不知梁運使的客氣從何而來,但聽話聽音,約莫是自家女兒與梁府二姑娘有些恩義牽連。狂喜之餘,也只連連點頭稱是。
那廂,梁靜姝的母親曾韞玉與令舒瑤相攜往後院疏桐院去。
曾韞玉邊走邊垂淚,礙於人多口雜,許多話不能直言,只含糊道,「可是苦了孩子了……定流了不少血吧?」
令舒瑤亦拭了拭眼角,滿臉憂色,「流血倒還是其次。您帶了這許多補品,總能補回來。只是老話說得重——『疤在女身,痛在娘心,嫌在夫眼』。我就怕落了疤,正讓吳神醫配去痕膠,也不知管不管用。」
二人說著話,已進了疏桐院閨房。
楚清棠正閉目靠坐在榻上,沒有麻藥,沒有止疼藥,就生扛,胳膊疼的連躺都躺不下。
只能靠胡思亂想來轉移注意力。
怕嗎?
自然是怕,尤其是後怕。
幸而阿六反饋的消息尚算有利,否則這番險真是白冒了。
不過,她現在滿腦是黑衣女子的聲音。
那聲音有些耳熟。
卻並非日常相見之人,否則單看眉眼也該認得出。
究竟是誰?
府里不可能。
如今府中人員已徹查數遍,斷無吃裡扒外之人。
百草堂?
她確實偶爾會在堂前待上半天,見過的女子不計其數,說過幾句話的也不在少數。
該從哪個方面入手找到這個人?
正思忖間,門口一陣輕喧,令舒瑤引著一位貴婦人進了屋。
「見過梁夫人。」
楚清棠欲下榻見禮,卻被急步上前的曾韞玉輕輕扶住。
見她面色青白,曾韞玉心疼不已,「疼壞了吧?快讓伯母瞧瞧,傷的是哪只胳膊?」
一旁的令舒瑤接話:「是左臂。」
曾韞玉輕輕掀開左袖,見整條小臂密密纏著素白棉繃,淚落得更急,「好孩子,別怕。吳神醫配的祛疤膏自是上品,但——」她朝身旁一伸手,侍女便將一隻青色小瓷盒遞上。
「這是我從娘家帶來的貢品,宮中娘娘們也用它祛痕。你如今用上,到明年大婚前,臂上疤痕定能消盡。這幾盒你先用著,下月新的到了,我再給你送來。」
楚清棠目光掃過外間——梁家侍女帶來的各色禮盒,已堆得像座小山。
「多謝伯母。只是這禮太過貴重,清棠這點小傷,實在受之有愧。靜姝妹妹可還安好?」
曾韞玉輕搖了搖頭,「回去就發了高燒說胡話。聽丫鬟講了經過,我與你伯父嚇得魂都飛了……好孩子,若非你捨命相護,梁家的天只怕真要塌了。」
「伯母言重了,清棠亦是自救。」
「你卻是不知,都是被連累的罷了。」
楚清棠心中明鏡,嘴上卻不解,「伯母的意思是,伯父已查出了那伙歹徒的來歷?」
曾韞玉用帕子擦了擦眼淚,恨恨說道,「我也不怕什麼家醜不家醜,都是怪我娘家那個表妹。」
曾、梁兩家本是世交,早有婚約之議。
當年梁仲卿金榜題名後,梁家原本相中的是曾家表妹。
可下聘前,那表妹卻出了些不體面的岔子,偏又正被梁家知曉。梁家這才改換人選,聘了曾韞玉。
表妹因此壞了名聲,只能許給商戶,後宅里妾室通房爭鬥不休,生生蹉跎了半生。
此番因嫉妒曾韞玉夫妻和睦,兒子成器,女兒出眾,心中積怨難平,才使出毒計,買通了個相國寺的和尚,又雇來亡命之徒,既為謀財,更為毀梁家女眷清譽,要讓梁家淪為滿京笑柄!
「雖不便將她送官明審,但我梁、曾兩家,決計不會饒過她!」曾韞玉語聲切齒,眼中恨意滿滿。
楚清棠垂眸靜聽,心中卻已有了另一番計較。
那伙人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表面衝著梁靜姝,實則意在楚雲纓,順手還想將她除掉。
只是……
她微微抬頭,唇瓣輕啟,卻又止住。
曾韞玉一怔。
女兒剛回府時,直接揪出表妹,更坦言是楚清棠最先察覺端倪。又說起相國寺中楚清棠臨危不亂、以命相搏,曾韞玉便知此女絕非尋常閨秀。
此刻見她欲言又止,心中頓生重視,輕輕握住她未受傷的右手,溫聲道:「好孩子,如今你我便如一家人,有話但說無妨。是輕是重,自有我與你伯父擔著。」
楚清棠這才低低一嘆。
「伯母,並非清棠多思。只是今日上午廝殺那般激烈,相國寺竟無一人現身,可見被買通的絕非一兩人。」
「你且寬心,」曾韞玉淡淡一笑,「這些你伯父早已料到。」
隨即又沉下臉來,「如今不過是礙於靜姝與你姊妹兩個的名聲,暫且按兵。待這風口過去,轉運司有的是法子收拾相國寺。」
楚清棠卻輕輕搖頭。
「伯母可曾想過,今日相國寺報官,雖隻字未提楚、梁兩家女眷,卻說『賊人驚擾貴客』。既未言明如何驚擾,亦未道破貴客是誰。」
曾韞玉心中咯噔一下!
「待這陣風頭過去,真相如何已不能查證。」楚清棠語聲漸沉,如石子投入靜潭,「可若有人日後添油加醋提及被騷擾的女眷為楚,梁兩家,甚或以此要挾……到時楚、梁兩家如何破解?而靜姝妹妹,與我們姊妹二人,言不能辯,又該如何自處?」
曾韞玉臉色驟白,霍然起身便要向外走,卻生生定住腳步,回頭看向楚清棠,眼底壓著驚濤,「好孩子,若是你,該如何解這局?」
楚清棠迎上曾韞玉的目光,不閃不避。
「伯母可知,謊言如何成真?」
不待曾韞玉回答,她伸手從一旁桌上抓起一把瓜子,「嘩」地撒進盛滿榛子的盤中。
「真假參半,搶先他人一步——不是事實也成事實。」
曾韞玉瞳孔微縮,剎那間恍然大悟。
大喜之下,她徑直褪下腕上一隻水頭極足的翠玉鐲,不由分說套進楚清棠右腕,「這是曾家傳代的老鐲,本是一對。今日,你與靜姝各分一隻。」
她又轉向令舒瑤,「明年清棠出閣,她的嫁妝,梁家添一份,我曾家再添一份。」
楚清棠心下暗嘆:這些嫁妝她怕是收不到了。
梁家家底厚實,出手不知該有多闊綽……實在可惜。
面上卻連忙謙虛推拒。
令舒瑤已笑著接口,「這孩子,還不改口?該叫一聲『義母』才是。」
楚清棠:……
曾韞玉卻擺擺手,「不必拘這些虛禮,往後常走動便是。」
她輕輕攥了攥楚清棠的手,語氣柔和下來,「我眼下還有許多急事需立刻打點。你好生歇著,待事情落定,我再來看你。」
說罷,便轉身帶著侍女匆匆離去。
門帘落下,房中驟然靜了下來。
令舒瑤面上的笑意漸漸淡去,那層薄薄的胭脂與香粉,終究遮不住眼睛的紅腫——顯然已哭過許多回了。
只見她身子一晃,跌坐在一旁的圓凳上。方才強撐的氣力仿佛瞬間被抽空,脊背微微佝僂下來。
一想到那群歹人竟是要擄走楚雲纓來要挾自己……她便渾身發冷,指尖止不住地輕顫。
目光落在楚清棠因痛而蒼白蹙眉的臉上,刺得她眼睛發酸。不禁喃喃自語,「若沒有清棠……我們母女怕是早被人啃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