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首的是個身形纖細的矮個女子,雖以黑巾覆面,一雙眼卻亮得驚人。
她掃了眼楚清棠身前的兩名護衛,輕笑出聲,「看來楚大姑娘是早有準備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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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清棠冷嗤,「若早知道此處有埋伏,我會只帶兩個人往陷阱里跳?」
那女子嗓音里摻進譏誚,「就憑這兩人,攔得住誰?楚大姑娘,別費勁了,乖乖束手就擒,我或許還能替你留個全屍。」
她姿態閒適,甚至悠閒地環抱起雙臂,仿佛眼前幾人已是網中游魚、籠中困雀。
楚清棠心中微動,總覺得這聲音很是耳熟,像是在哪兒聽過。
只是眼下情勢危急,不容細想,只得繼續拖延時間,「你們既已摸清我們的底細,自然也該知道,」她側身示意跌坐在地的梁靜姝,「這位是轉運使大人的嫡女。若她今日有半分損傷,你以為你們能活著走出京城?」
女子聞言竟吃吃笑了起來,眼梢彎如月牙,話卻淬毒般冷,「梁二姑娘婚期將近,你猜梁大人敢不敢把她被擄的消息傳出去?肯定是要瞞得滴水不漏才好,而且還不能過夜,自然是我們想要什麼就有什麼!」
梁靜姝雖已嚇得渾身發軟,這些話卻字字刺進耳中。
想到若真被擄去,清白盡毀,橫豎都是一死,一股悲憤驟然衝上心頭。
她猛地抓起落在腳邊的短刀,反手抵在自己頸間,嘶聲喊道,「我就算死,也絕不會讓你們得逞!」
「梁二姑娘,」女子音調懶洋洋的,目光卻銳利如針,「你若是敢自戕,我就命人褪盡你的衣衫,將屍身丟到你未來夫家的府門前——不信你試試?」
梁靜姝瞳孔驟縮,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了。指節一松,短刀「噹啷」一聲墜在地上。
「你們究竟想要什麼?錢財還是物件?」楚清棠向前半步,將失魂的梁靜姝擋在身後。
「要你的命呀!」女子笑吟吟地,終於失了耐心,揚起素白的手,朝身後輕輕一揮,「除了那兩位小姐,其餘的一個不留。尤其是她——」纖指如刃,直直點向楚清棠,聲音陡然轉厲,「給我扎出個三刀六個洞來!」
楚清棠毫不逞強,足尖一點便退至牆角,為春山與琴心騰出施展的餘地。
刀劍相擊之聲驟起。
她又趁機拔出袖中匕首橫在身前,目光急掃向門外——心中暗罵:說好的會在周圍接應,怎麼還不來?真要她們兩人對陣這十幾號好手不成?!
春山與琴心雖竭力護在眾人周圍,但以二敵眾,終是左支右絀。
琴心劍法精妙,尚可周旋;春山卻全憑一身悍力,對上這群招式狠辣、進退有度的黑衣人,不過片刻便已落了下風。
突然,寒光一閃,一劍直刺楚清棠面門!春山回防不及,竟猛地側身以肩迎上——
「噗嗤」一聲,劍尖透肩而過。
楚清棠呼吸一窒,還不及驚呼,另一道劍風已朝著春山頭頂劈落!
楚清棠本能抬臂去護,利刃划過小臂,血珠瞬間飛濺。
春山見楚清棠為她受傷,雙目驟然赤紅,竟棄了長刀,雙手生生拔出肩膀劍身,抓住眼前黑衣人的腰腹,將人整個掄起——
「砸窗!」楚清棠嘶聲喊道。
春山筋肉賁張,吐氣開聲,將那黑衣人如沙袋般猛擲向軒窗!
「轟隆——嘩啦啦!」
木製的窗欞應聲炸裂,斷裂的椽木與裱糊的窗紙混著煙塵,裹挾著刺目的天光與冷風,一股腦灌入室內。
楚清棠抱著劇痛的胳膊,咬牙咽下喉間血腥,狠狠啐了一口。
這般動靜若還能充耳不聞——那幫人也不必再談什麼合作了!
黑衣女子見春山兇悍如猛虎,使軟劍的琴心亦劍光綿密、招招見血,不過半柱香這邊已倒下四五人,眼底終於掠過一絲懊悔——方才實在輕敵。
她迅速拽過身側一名黑衣人,嗓音壓得極低,「不可戀戰,速戰速決。若傷不了旁人,也必須把楚雲纓帶走!」
那人剛領命欲動,院外卻驟然傳來一片急促腳步與呼喝——
「不好,梁府的護衛到了!」
「不過六七人,拼一把……」女子話音未落,只見十餘名持刀護衛破門湧入,人數已遠超情報數量,不由臉色一白。
身旁的黑衣男子急聲道,「敵眾我寡,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女子知大勢已去,猛地扭首,目光如淬毒的針般刺向楚清棠,卻只能從牙縫裡迸出一字,「撤!」
臨去前,她竟反手一劍,狠狠刺入地上重傷同伴的心口,這才隨著餘下黑衣人縱身躍出後窗,身影沒入後山之中。
直到梁府護衛徹底控住院落,楚清棠繃緊的脊樑才驟然一松,整個人癱坐在地。
腎上腺素褪去後,劇痛如潮水般從傷口席捲而上,讓她忍不住發出聲聲壓抑的悶哼。
楚雲纓跌跪到她跟前,淚水早已爬了滿臉,顫著手想去碰她鮮血淋漓的手臂,卻又不敢落下,只嗚咽道,「長姐……你的手……」
這時,春山亦搖搖晃晃蹭過來,頂著臉上血痕焦急詢問,「姑娘,姑娘,你可還好?」
楚清棠氣得想給她一捶,「我這點皮肉傷又死不了!你先顧顧自己,那窟窿都透光了!」
春山頭一低,看到肩胛骨突突冒血的洞,黑臉一白,雙眼一翻,竟直挺挺朝後倒去。
「春山!春山!」楚雲纓撲過去,手忙腳亂探她頸脈,片刻後長舒一口氣,「還活著……長姐,她還活著!」
楚清棠咬牙忍痛挪到春山身邊,從懷中摸出特備的止血藥粉,整瓶傾倒在猙獰的傷口上。
又掏出一顆護心丹塞進她嘴裡。
幸好什麼都備得全!
楚雲纓連忙用匕首割下一截裙擺,替春山草草包紮。
「長姐,你也快給自己上藥……」
楚清棠卻抬起眼,掃視四周。
梁家護衛早已護著驚魂未定的梁靜姝往山下去了,殿中只餘七八個穿著與梁家護衛同色系服飾的人靜立原地,如泥塑木雕般紋絲不動。
自來到這世間,楚清棠從未真正動過怒,此刻卻有怒火從心底直燒上來。
她盯著那幾人,聲音嘶啞卻銳利,「愣著做什麼?抬下去救人吶!」
那幾人卻並未動彈,而是紛紛看向其中一名年輕男子。
男子這才開口,「聽楚大姑娘的,抬下去。」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只是我等首要任務,是護楚二姑娘周全。」
「雲纓,」楚清棠轉向楚雲纓,「你和紅葉隨他們先下山,我還有些事要處理。」
楚雲纓猛搖頭,「我要和長姐一處。」
「聽話!你安全,我就能安全。」楚清棠摸了摸她的發頂,「何況還有琴心在。替我照看好春山,嗯?」
楚雲纓縱然心中有萬般疑問,萬般不解,萬般不舍,卻知曉此刻不是糾結時候,於是紅著眼眶點頭,一步三回頭地隨那幾人離開了破殿。
「琴心,」楚清棠又道,「你去外面守著。」
待屋內只剩那年輕男子與楚清棠二人,男子方拱手一禮,「大姑娘,好久不見!」
楚清棠冷笑一聲,「阿六,你們倒不如再晚些來,等他們得了手,豈不更合你們心意?」
阿六輕嘆,「大姑娘莫動氣。實則是若我們衝進來太早,他們定起疑心,如此一來便前功盡棄了。況且,大姑娘如今不是安然無恙?!」
「安然無恙?」楚清棠忍著臂上劇痛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阿六面前,「我安然無恙可與你們半分關係都沒有,全是我那護衛捨命相護。若是她有半點退怯,此時我便已橫屍殿內。」
「大姑娘,一切都應以大局為重。」
楚清棠冷冷說道,「我不管什麼別人的大局,我的大局,就是我的命。」
阿六眉頭微蹙,沉默不語。
「回去告訴你家主子,」楚清棠沒有絲毫畏懼,「他的身份尊貴,但我的命,我自己也很珍惜。此番以身入局,皆因信他,結果給我來這一手?」
楚清棠輕笑,笑意卻未達眼中,「若以後還想合作,就按照我之前說的規矩來,別跟我搞什麼人命如草芥、大局為重這一套。除非他已用不著我,那從此他走他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罷。」
她說完,不再看阿六一眼,轉身走出殿門。
血順著她的指尖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在積塵中綻開暗紅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