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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出發國寺,端倪初現

  轉運使官階雖只四品,卻執掌一路財賦,位高權重。因此,梁靜姝的馬車規制氣派,與楚家截然不同。

  那馬車車身闊大,以沉穩的紫檀木為骨,覆玄色錦帷,轅馬膘健,行進時極穩,無一絲晃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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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里寬敞如小室,設錦褥軟枕,足容三位女眷對坐敘話,尚有餘裕。

  廂角固定一具精巧的黃銅火盆,內中獸炭燒得正紅,暖意融融,將外頭的寒氣隔絕得乾乾淨淨。

  歡聲笑語從車內隱約飄出。

  「你下月便要完婚的人,如今還出來閒逛,也真是不嫌累得慌。」楚雲纓捻著一顆蜜餞,打趣道。

  梁靜姝瓷白的臉頰飛起兩團紅暈,眼波流轉間皆是待嫁女兒的羞怯與憧憬,

  「家裡忙是忙,可心總靜不下來。前幾日,我一位遠從南邊來的表姑母做客,說起相國寺新入住了一位高人,最擅長扶乩請仙、指點姻緣宿分,靈驗得很。我便想著,去搖支簽,討個口彩,只求一切順遂。」

  她說著,親熱地拉住楚雲纓的手,「又想著,楚姐姐的婚事已定,自是美滿。可雲纓你的緣分卻還懸著,豈不正好?拉你出來,也讓大師給瞧瞧,你那真正的如意郎君,究竟落在東南西北哪個方位!」

  楚雲纓聽得此話,唇邊的笑意淡了下去,心中泛起萬般複雜滋味,像打翻了調料鋪子,酸甜苦辣混作一團。

  三皇子待她確實熱忱不減,書信禮物時時往來,可那「一年之期」的約定,卻像懸在頭頂的劍,日子越長,越覺得不安。

  一年光景,變數太多,天家心意更是深如海,誰知中間會出什麼差錯?

  這些時日,她甚至暗自做好了最壞的打算——若最終不成,便剪了頭髮,去家廟裡做個姑子,青燈古佛了此殘生也罷。

  梁靜姝見她驟然垂眸沉默,心中暗叫一聲「不好」,知曉自己這話怕是戳中了姐妹心事。

  便趕忙往回找補,語氣放得又輕又軟,帶著十足的懊惱,「哎呀!瞧我這張嘴,真是該打!我胡亂說著玩呢,雲纓你可千萬別往心裡去。

  咱們今日就是出來賞雪散心,那什麼高人、什麼姻緣,不聽也罷,不看也罷!你若不想去,咱們此刻掉頭去樊樓吃新出的酥酪好不好?」

  楚雲纓也只是一時感懷,自不肯拂了好姐妹的興致,遂斂了心緒,輕輕一笑,「都已到了路上,哪有折返的道理。咱們既去相國寺,自然要誠心拜一拜的。我也正想為兩位姐姐祈福,惟願姻緣順遂,一世安穩。」

  梁靜姝這才放下心,笑著用粉拳輕捶她肩頭,端得一副嬌憨的小女兒情態。

  楚清棠捏起一顆果脯,似玩笑又似不經意,「梁妹妹,你那位從南邊來的親戚,連相國寺近期有高人入住都知曉,倒叫我們這些常年住在京里的人,情何以堪?!」

  梁靜姝微微一愣。

  表姑母此番北上,正是為賀她的出閣之禮而來。前日家宴上,姑母隨口一提,她滿心歡喜地聽著,並未覺出異樣……

  此刻被楚清棠一點,細細想來,確是有些蹊蹺。

  「或許,」楚雲纓出聲圓場,「姑母禮佛,相國寺聲名遠播,她既來了京城,自然要先去拜一拜才好。」

  楚清棠亦從善如流,笑著頷首,「這麼一說,倒也在理。我還以為姑母有未卜先知之能,通神靈呢……」

  梁靜姝的臉色卻更差。

  這時,馬車輕輕一頓,停了下來。外頭傳來車夫恭敬的聲音,「姑娘們,到城門了,需稍候查驗。」

  緊接著,外頭傳來車夫與守衛對話的聲響。

  楚清棠掀起棉簾往外看去,正好平行處有輛出城馬車亦等待查驗,那帘子被人用扇柄挑起,露出廂內男子的半張臉來。

  楚清棠不禁奇道,「表叔?真巧。」

  方文甫轉過頭,見是她,眉梢微挑,「嘖」了一聲,語氣熟稔,「小清棠?你這是……」

  「與友人同去相國寺賞雪。」楚清棠答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滑向他馬車旁,兩名僕役正配合城門守衛查驗隨行物品,一個敞開的青布包袱里,赫然是疊放齊整的紙錢、成捆的線香與數對粗大紅燭。

  遂不解,「表叔這是去往何處?」

  方文甫順著她的目光,隔空點了點那些祭物,「去祭拜位故人。」

  隨後歪歪頭,露出個似笑非笑的神情,手中摺扇漫不經心地轉了個圈,「我說小清棠,你還捎不捎貨了?我家商隊定於下月望日前後啟程南下,你若再拖沓,屆時駝鈴一響,可沒工夫專等你一個。」

  「捎,自然是要捎的!」楚清棠忙道,順手抓起小几上一把琥珀核桃便探身要遞過去示好,「表叔放心,那藥……物件都已備好,過幾日就送到商隊。」

  方文甫用扇子虛虛一擋,面上嫌棄,「你要往長治送藥材?」

  楚清棠齜牙一樂,「還是瞞不過表叔,」被方文甫瞪了一眼,「我這頭主要往長治送些丸散成藥,咳嗽丸、大補丸、固本丸、還元丹這幾樣。那邊則回些南邊難尋的好藥材,像什麼上等的乳香、血竭、廣藿香、春砂仁,偶爾也能搭上些品相不錯的珍珠、珊瑚……」

  「停停停,」方文甫不耐聽她的流水帳,恰逢前頭守衛揮手放行,便一收摺扇,隔著車窗朝她扯了個敷衍的淺笑,「回見罷!」

  馬車軲轆轉動。

  楚清棠瞧著他在臘月天裡仍悠哉悠哉搖扇的背影,心中腹誹:大冷天的搖什麼扇子,真是燒包!

  卻並未立刻放下棉簾,目光追著方文甫那輛青帷馬車,見它在前頭路口利落地一轉,駛上了另一條官道,與自己這邊去往相國寺的方向正好背道而馳。

  楚清棠眯眼望了望那條路的去向——是雲山。

  那山是京中有名的風水寶地,專葬達官顯貴,一塊墓地實是價值不菲。

  她放下帘子,蹙眉看向楚雲纓,「方表叔有至親葬在城外?」

  「他的生母葬在江南祖塋,方家近年來亦無要緊的親長過世。」楚雲纓搖頭,遲疑道,「許是……祭奠故友?

  楚清棠心頭卻猛地划過另一個名字——高姨娘。

  心中忽而豁然開朗。

  若真是為了高姨娘,之前的一些違和或許便能說通。

  只是,是與不是,還需印證。

  花嬤嬤上次談及往事,並提及一絲一毫的高姨娘,再問亦不能得知想知,而如今府中舊仆散落,知情者寥寥。

  她突然想到馮莊。

  此人與楚秉章自幼一同長大,從長治到上雍,幾十年風風雨雨都跟在身邊。若說這府里還有誰能知曉那些被時光掩埋的舊人舊事,除了花嬤嬤,便只剩馮莊了。

  況且,馮莊還有短處被楚清堂捏在手裡,比起對花嬤嬤的利誘,楚清堂更擅長威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