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大雪前,起鳴鎮上來了一行商隊。
休整時,一個商客帶著幾封書信和包裹,到鎮上各處投遞。
他敲開一戶人家的門,對著應門的婦人問道,「可是關家?」
婦人點頭。
商客轉身從馬車上取下一個包袱並一封信,笑著遞過去,「關家嬸子,這是京城楚家捎來的,您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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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人滿面疑惑,京城楚家?哪門子楚家?
她不識字,信是讀不了的,便先將包袱解開。
裡面是兩件厚實的男式冬衣,兩副皮毛護膝,還有兩瓶貼著紅簽的藥丸和一小錠銀鋌。
她心裡咯噔一下,莫不是……春山?
可春山去的那戶,分明不姓楚啊。
她不敢聲張,只將東西仔細收好,等著當家的回來再瞧。
是夜,天寒地凍。
關家的主屋裡沒生火爐,冷得人手腳發僵。一家人盤腿擠在大通榻上,裹著厚厚的舊皮襖,靠著人氣取暖。
秋山縮了縮脖子,看著父親關石只是一個勁兒地啃著手裡冷硬的蒸芋頭,卻對春山信里提議的去處遲遲不表態,不由得有些急,
「阿爹,大哥,到底咋辦?碼頭的活眼見著越來越少,待大雪一下,徹底停工,家裡可就斷糧了。」
大哥夏山也開口,「阿爹,我看行。您帶上秋山一家和阿娘,先去京城投奔春山。
我和阿叔留下,在家裡砍砍柴、做做零活,人少了開銷也少,總能對付過去。」
他年前走鏢時腿上挨了兩刀,落下病根,陰雨天疼得鑽心,自知去了也是拖累,便主動留下。
關石花白的頭髮在昏黃的油燈下顯得格外滄桑,神情卻如頑石般堅韌。
他咽下最後一口芋頭,抹了抹嘴,聲音嗡響,「柴火,今年怕是砍不成了。」
「咋了?」
「鎮後那幾座山,賣給外來的老爺了。人家明令封山,交份子錢也不讓進。」
原先那幾座山的主家還算通情達理,交點柴火或幾個銅板,就能上山砍柴。
往年,一旦冬日沒了進項,窮苦人家出把子力氣供大戶人家一冬的柴火也能過個暖冬。
今年卻是不行了。
夏山倒吸一口涼氣,徹底不做聲了。
秋山更急,「春山信里不是說了嗎?楚家答應在城郊給咱們賃房子落腳!」
關石瞪了兒子一眼,沒接話,轉而望向坐在陰影里一直沉默不語的阿叔,「疤弟,你怎麼說?」
關石知道,老疤和京城有過不淺的淵源。
十年前,關石剛拉起一支小鏢隊,接的第一趟活就是去京城。
一群生手,在臨近京城的路上便迷了道,誤入山間小路,卻在路邊發現一個渾身是血、昏迷不醒的漢子。
關石既得見,萬沒有見死不救的道理,於是幾人七手八腳將人抬出山,送了鏢,返程時又將這半死不活的漢子帶回了起鳴鎮。
那人廢了一隻眼,胸前還有個嚇人的刀窟窿,又從高處跌下斷了腿,能撿回一條命已是萬幸。
足足將養了一年多才能下地,卻終究落下了病根,做不得重活。
他臉上身上疤痕交錯,又不肯說大名,關石和夥計們便叫他老疤。
老疤絕口不提過往,但關石隱約覺出,他定是在京城結下了要命的仇家,故而這些年,他死活不肯再踏足京城半步。
正因為有老疤這層顧慮,關石才格外猶豫,不能為了自家前程,就把這些年情同手足的兄弟推進火坑。
老疤沉默,油燈的光在他那隻完好的眼睛裡跳動。
半晌,卻問道,「那個楚家……待春山如何?」
夏山抖開信紙,對著油燈又看了一遍,「春山說頓頓都能吃飽,活計也不重,還有月例可拿,哦,楚府的大姑娘還讓府里的護院教她腿腳功夫……」
秋山聽到「頓頓能吃飽」時,肚子不爭氣的咕咕作響。
老疤卻緩緩點了點頭,「能讓春山吃飽,就是好東家。」他頓了頓,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也別另賃宅子了。到時候,我和夏山,就跟你們一塊兒在城裡住,幫著扛扛抬抬總是可以。」
這就算應下了。
但說走也不是抬腳就能走。
一大家子的家當要收拾,更要緊的是去官府開具遠行的公憑。
待大雪停歇後的第三天,關家一行十口人,老人孩子傷患行李占了五輛牛車,其餘人步行走在積雪尚未化盡的官道上,朝著京城的方向,緩緩啟程。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再說回楚清棠。
都說下雪不冷化雪冷,誠不欺人。
大雪初霽,正是寒氣最盛、滲入骨髓的時候。
楚清棠是南方人,頭一次見這般鋪天蓋地的雪景,初時還覺稀罕,與幾個丫鬟婆子玩鬧一會兒,那無孔不入的寒氣便凍得她手腳冰涼,只得躲回屋中。
屋內倒是暖意融融。
一隻景泰藍纏枝蓮紋的大炭盆中,上好的獸形香炭燒得正紅,散出沉穩的棗木暖香,其間還縈繞著一絲極淡的沉香氣,清雅寧神。
只是再香再暖,終究是燒炭之物,讓楚清棠總是懸著心。
她望著炭盆,心中暗想:等日後去了外地安穩下來,定要建一棟真正的暖閣,修上火牆地龍,那才是既溫暖又安全的冬日享福之處。
楚雲纓也同楚清棠窩在一處,正對著一塊素帛,專心繡著一隻書帙。
她原本雄心勃勃想繡一幅案屏,奈何工程量實在浩大,自己那點繡工又著實勉強,長姐還以「送情郎之物須得親手方顯情意」為由,笑眯眯地拒絕援手。她只得退而求其次,選了紋樣更簡潔的書帙。
繡得脖頸酸了,她抬眼一瞧,見楚清棠正沒骨頭似的歪在暖榻上,一條腿還隨意擔著,嘴裡嚼著琥珀核桃,手裡捧著本坊間話本,看得津津有味,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慵懶閒適。
「你呀,」楚雲纓不由搖頭,像個小管家婆,「坐沒個坐相。等以後進了姜府,萬不可這般沒規矩。姜大人是書香世家,最重禮儀體統,莫讓家風毀在你手裡。」
楚清棠聽得頭疼,目光仍黏在書頁上,含糊應了一聲。
楚雲纓卻不罷休,湊近些,壓低聲音問,「欸,他府上那位表姑娘,送走了麼?」
「應該……沒走吧。」
「走了就是走了,沒走就是沒走,『應該』算怎麼回事?」楚雲纓蹙眉。
楚清棠漫不經心回道,「下雪前,他是提過近日便安排人送走。可如今大雪封路,車馬難行,人走沒走,我如何去得知?」
楚雲纓瞧她這副渾不在意的模樣,愈發奇了,「我瞧著,你對姜大人怎地這般不上心?他卻成日上趕著,倒像是剃頭挑子一頭熱。
可你總是這般冷淡,時日久了,再熱的心腸怕也要涼透,當心他轉而去尋那知冷知熱的。」
「男子若真要變心,縱有八頭牛也拉不回來,何必把錯處都推到女子頭上?」楚清棠翻過一頁書,語氣依舊淡淡的,「你倒是滿腔熱忱,三皇子也時常給你捎些貴重精巧玩意,算得情投意合吧?可他那府里,不照樣養著幾個貌美通房?」
楚雲纓聞言,手中銀針不覺停下。
這話正戳中她心底的糾結。她既覺得皇子府中有通房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可長姐所言,又字字在理,讓她無從辯駁。
她沉默片刻,才低低嘆了口氣,像是說給自己聽,「這世間的男子,哪有不好新鮮的呢?只要不寵妾滅妻,能互敬互重,安穩和順地過日子,便已是極好的姻緣了,合該謝謝真人娘子保佑才是……」
忽地,她像是想起什麼,眼睛一亮,話音陡然一轉,「哎呀!說起拜真人,梁姐姐午時派人來約我,明日一同去相國寺進香祈福。
長姐,你一同去可好?咱們可以坐著搖椅上山,一路上雪覆山林,天地皆白,定是難得一見的清淨美景。」
楚清棠翻書的手微微一頓,抬起眼,望向窗外被雪光映得發亮的天空,唇角緩緩漾開一抹淺淡笑意。
「好呀,」她合上書,聲音裡帶上一絲輕快的期待,「在屋裡憋悶了好幾日,正好出門透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