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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波瀾落定,御史中丞

  十月底,天色沉鬱如一塊浸透的舊棉。鉛灰的雲層低壓壓地貼著屋脊,醞釀了整日的寒意,終於在入夜後凝成了今冬第一場雪。

  雪中的上雍之夜,寒氣浸透了石板縫,卻凍不住勾欄瓦舍里蒸騰出的暖濁人氣。

  位於御街西側的「遇仙樓」正是熱鬧時分,樓下大堂酒酣耳熱,划拳行令聲震屋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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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樓雅閣內,則是另一番景象:錦簾低垂,炭盆燒得正旺,幾名身著綾羅、看似商賈或清客模樣的男子圍坐,面前擺著細點香茗,目光卻都投向簾外小台上懷抱琵琶的女伶。

  那女伶不過二八年華,面容清麗,唱的卻非尋常的艷詞小調。

  她指尖輪拂,撥出一串泠泠如碎玉卻又帶著幾分幽怨的琶音,啟唇唱道:

  「九重深鎖琉璃殿,狐影翩躚竊紫宸。丹砂未熟爐火冷,羅襪生塵玉階春。厭勝枕下藏機巧,君王帳里失乾坤……」

  一曲既終,餘韻顫顫。

  閣內靜了片刻,一位書生模樣的男子才探身向外瞧了瞧,轉回頭,眉宇間鎖著深深的疑惑與不安,「這曲子……怕是已傳了半月有餘。不止楚館,我前日路過幾家大茶樓,連說書的先生都在隱約影射此事。」

  他聲音壓低,帶著憂懼,「此事關乎天家體統,非同小可。流言洶洶蔓延至此,恐非吉兆。」

  另有蓄著短須、商人模樣的中年男子卻悠閒啜了口茶,「如今市井皆傳,相必非是無風起浪。那位蘇美人,恐非僅以色侍人,不然怎能令聖上停了早朝?怕這媚道惑主,行巫蠱之術傳言非空穴來風。」

  書生眉頭皺得更緊。

  他總覺得蹊蹺,這等深宮秘聞、涉及巫蠱的陰私之事,尋常百姓如何得知?又如何能編派得這般有鼻子有眼,像親眼見過一般?

  正思索間,卻聽樓下陣陣喧譁,步履雜亂沉重,間雜著呵斥與器物翻倒之聲。

  轉眼間,卻見十幾名皂衣衙役已沖入大堂,持棍按刀,將各處通道把住。

  一名身著綠色公服、頭戴展腳幞頭的判官,立於堂中燈火最明處,肅穆而言。

  「奉上雍府尹之令。此地有妖言惑眾、誹謗宮闈、動搖人心者,即刻鎖拿,一干相關人等,帶回府衙,嚴加勘問!」

  此言如驚雷炸響,滿堂賓客樂伎無不色變,方才的暖意蕩然無存,只余刺骨的寒氣從腳底竄起。

  而雅閣內,書生身旁那位方才還侃侃而談的商人,此刻驟然面無血色,手中茶盞「哐當」一聲跌落在絨毯上,淡黃的茶湯迅速洇開一片深痕。

  此後,經上雍府衙查證,事涉御史台:

  其一,查明向秦樓提供誹謗宮闈詞曲者,為一受僱之游商。該游商供認,系受監察御史王遂指使,其活動資金經由 「永通銀號」 支取,而此銀號之大掌柜,正為王遂妻族表親。人證、資金鍊皆指向王遂。

  其二,查證王遂於近一月內,在御史台內多方奔走,積極串聯同僚,力推聯署上奏,意在將彈劾之勢擴大。

  其三,王遂作為李肅姻親,近期出入李肅府邸異常頻繁,遠超常例。

  條條狀狀皆指向御史中丞李肅。

  與此同時作為天子直轄之秘偵機關,專司刺探監察的皇城司亦有所收穫。

  其邏卒繞過台面文章,直探深宮,迅速查明李肅奏疏中所涉皇帝起居細節之來源。

  此等宮闈秘事,皇上若不深究,或可粉飾太平;然一旦查起,便再無隱匿可能。

  一名為淑妃管理私禮傳遞的女官柳氏,其宮外的胞弟在東城兵馬司任職。

  皇城司暗樁確認,柳氏通過此弟,將禁中起居之私密,傳遞於宮外。而此消息之最終流向,正是淑妃舅公、御史中丞李肅。

  「李肅身為風憲之長,本應以正途規諫君上。然其不循言官聞風奏事之則,反借後宮姻親之私,窺探禁中秘事,以為奏章之資。」

  皇城司都知陸崢手持奏本,在早朝上出班陳奏。

  「得其內援消息後,李肅旋即串聯台諫同僚,共謀上疏,其間書信往來頻密,遠超公務咨議之常度。並有其姻親王遂,在外收買游商,散布誹謗宮闈、涉及巫蠱之謠言,以市井之議,裹挾朝堂之論。內外聯動,其勢洶洶。」

  「陛下,李肅所為,已非純臣直諫之道。其行跡,已構成 『內侍外臣,交通禁中;以言造勢,淆亂朝綱』 之實。臣請陛下聖裁。」

  殿中一片死寂,只余李肅脫帽跪拜,老淚縱橫,「陛下!臣萬死!探聽禁中,是臣過錯。然臣之心,惟在社稷!見君側有惑,身為言官,不敢不言。此法雖謬,其情可憫……臣不敢求赦,只求陛下念數十年犬馬微勞,允臣殘軀遠貶,於邊地了此殘生,日日為陛下祈福懺悔!」

  花白頭頂一磕到底,終得御座上一聲嘆息。

  「准奏。著革去李肅御史中丞等職,授韶州司馬,即日離京,永不敘用。」

  這一句,便是對其政治生命的最終裁決。

  可比起他人,這已算皇恩浩蕩。

  因為其餘人等,便無這般運氣。

  王遂因罪被判抄家下獄,秋後問斬。亦有其餘數名要官皆被革職待審。

  淑妃王氏則被降為才人,移居偏僻的慶安堂靜修,非詔不得出,其所出之幼女,交由容妃暫為撫育。

  一場震動前朝後宮的波瀾,就此以數人的命運沉浮為代價,驟然落定。

  ---

  次日清早,連下兩日的大雪終於停了。

  楚府的小廝晨起推門,一股清冽乾淨的寒氣撲面而來。

  屋檐、石階、枯樹的每道稜角,都被柔軟厚重的雪被一一抹平,昨日的車轍、腳印與所有聲響,仿佛都靜靜湮沒在了這片無垠的、嶄新的潔白之下。

  小廝哈著手,與同伴們開始清掃門階與庭院。

  凝香苑內,暖意如春。

  楚秉章剛從溫軟的榻上起身,正用蒸騰著熱氣的手巾敷臉。

  調任閒職,倒有一樁實在的好處——不必再於寅卯之交掙紮起身,頂風冒雪去趕那要命的早朝,只消辰時前抵達官署即可。

  這多出來的一個多時辰安穩覺,於他這般年紀,也算極好。

  至於這凝香苑,自季月娘出事後,楚秉章便長宿在丁玉竹處。住的地方也從偏院挪到了這處更敞亮暖和的主院。

  真真是流水的主子,鐵打的院子。

  此刻,丁姨娘正帶著丫鬟在外間輕聲忙碌,備著早食,又將他今日要穿的青色公服在熏籠上細細烘暖。

  外頭天寒,早食便格外用了心:一碗熬出濃稠米油的羊肉薏米粥,一碟驅寒的糖漬冬姜,並兩個鬆軟的豆沙餡炊餅,已擺在了燒著紅炭的花廳圓桌上。

  楚秉章剛坐下,銀箸尚未觸及粥面,棉簾外便傳來馮莊壓低的急喚,「老爺,有急事稟報。」

  按說馮莊先前吃裡扒外,本該嚴懲。

  可對於楚秉章而言,馮莊是自幼跟在身邊的心腹舊人,幾十年主僕情分終究難割捨。

  最終,也只罰了二十板子、扣了三月月俸,便仍舊留在身邊聽用。

  「進來說。」楚秉章放下筷子。

  馮莊掀開厚重的棉簾,帶入一股寒氣,臉上卻帶著抑不住的急色,「老爺,聖上頒旨,姜硯之姜大人,升任御史中丞了!」

  楚秉章猛然站起,「當真?」

  馮莊一邊抬袖子擦額頭上跑出來的急汗,一邊回道,「當真,傳旨的天使剛從姜府離開,旌節鹵簿都還未散呢!」

  楚秉章頓時喜上眉梢,原地轉了幾圈,對著丁玉竹連說了幾個好,「真是天不亡我楚家!」

  丁玉竹亦喜極而泣,「恭喜老爺,大姑娘也算熬出頭了。」

  姜楚結親已是公開的秘密,兩家亦都默認。

  楚秉章本以為女婿仕途堪憂,卻沒想到峰迴路轉,一步登天,竟成了御史中丞!

  這御史中丞與大理寺卿,可全然不同。

  大理寺卿是掌刑獄的法司,權威雖重,終究是料理具體案件的「做事之官」。

  而御史中丞,是憲台之長,執掌的是監督、彈劾、議論朝政之權,是言官領袖,更是清流表率。此職歷來是踏入權力中樞、乃至拜相的必經之階與顯赫資歷。

  姜硯之重得聖心,手握監察百官之權,地位陡升。楚家得此佳婿,無異於絕處逢生,一座嶄新堅實的靠山已在眼前。

  楚秉章焉不興奮?!

  他來不及吃飯,匆匆套上官袍,「馮莊,快!隨我去庫房備一份的賀禮。你親自送去姜府,賀他高升,就說盼他得暇時,過府一敘。」

  話音未落,人已風風火火與馮莊踏出了門。

  丁玉竹擦擦眼角喜淚,笑著吩咐冬雪,「你去把我調的那罐『歸脾寧思膏』仔細裝好。咱們用了早食,也去大姑娘那兒沾沾喜氣,鬧她一鬧。」

  冬雪笑著應了,為她盛上一碗溫熱的羊肉薏米粥。

  丁玉竹剛端起碗湊近,一股往日並不在意的羊膻氣卻猛地直衝鼻間,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她急忙掩口側身,卻已來不及。

  待那陣難受過去,她用水漱了口,怔怔地在榻邊坐了片刻,下意識地將手指輕輕搭在自己腕上。

  指下脈象,滑利如珠,往來流利。

  她失神了。

  手緩緩移至平坦的小腹,輕柔地覆上,心中並無多少喜悅,反被一層深重的憂慮籠罩。

  這個孩子……來得是時候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