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124章 溫玉藏鋒,鹿死誰手

  「硯之兄為何在此?」

  侍從將馬車簾穩穩掀起,蕭景珩端坐於鋪滿雪白羔羊毛氈的車廂中央,雙手攏著一隻素麵紫銅暖爐。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超靠譜

  他身披一件雨過天青色的鶴氅,寬大的衣擺閒適地鋪散在身側,領口那一抹玄色織錦,愈發襯得他面如冠玉,眸光清潤含笑。

  姜硯之抬袖,依禮一揖,「回殿下,在下剛剛去往百草堂……」

  「啊,是了。」蕭景珩恍然,眉眼間掠過一絲揶揄,「我倒忘了這茬。」

  又含笑朝車下隨從略一擺手。立時便有兩人自車後抬下兩隻精巧的樟木箱籠,逕自送入了百草堂內。

  自有管事上前,與堂內掌柜交接。

  「看來,今日我與硯之兄來此,倒有異曲同工之妙。」

  姜硯之:……

  蕭景珩笑意溫煦如春水,「正巧偶遇,我心中恰有一事懸而未決,欲向硯之兄請教。

  近日偶得一幅前朝李成的《寒林圖》,筆意蒼潤,氣象蕭疏,確是逸品。只是其中幾處皴法,與我舊藏的一幅小景似同非同,叫我輾轉難斷。滿朝之中,論書畫鑑賞之精微、心眼之沉靜,無出硯之兄之右者。」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此刻時辰尚早,不知硯之兄可否撥冗,移步我城外小築?願備薄茗,手談一局,借棋定心,而後再共賞此畫,為我解惑。」

  姜硯之心中略有疑惑,面上卻是一貫沉靜,拱手道,「殿下所藏,定為珍品,在下有幸一觀,乃是眼福。如此,就恭敬不如從命矣。」

  城外莊子隱於西山余脈之下,粉牆竹影,看似是尋常山居。入門卻見奇石曲徑引路,直至聽雪堂。

  堂內四面皆是可垂厚簾的寬大長窗,地下的火道將整間屋子烘得暖融如春。

  棋枰設於臨窗的暖榻上,兩人對坐。

  透過蠡殼明瓦鑲嵌的窗格,院中那株老梅的疏影成了天然的屏風畫。銅爐中海南沉香清冽的氣息,與地下火道蒸騰出的融融暖意交織,在靜謐的室內無聲流淌。

  蕭景珩指間摩挲著一枚溫潤的黑玉棋子,目光卻未落在棋盤,而是看著姜硯之穩穩落下一粒白子,堵住了他一條大龍的去路。

  「早就聽聞硯之兄棋風沉穩,藏鋒於拙,今日對弈,方知傳言不虛。」蕭景珩含笑落子。

  「殿下謬讚,雕蟲小技而已。」姜硯之眼帘微垂,專注棋局。

  蕭景珩卻不順著棋路走,話鋒如手中黑子,忽地轉向另一處空檔,「下棋者,心要靜,胸中更要有溝壑萬象。硯之兄這般經緯之才,若只任個御史中丞……實在太過屈就,猶如明珠暗投。」

  姜硯之正欲落子的手微微一頓,旋即穩穩將白子按下,聲音平靜無波,「殿下說笑了。在下如今不過一介閒人,豈敢妄論『屈才』二字。」

  「閒人?」蕭景珩眉頭微挑,指尖的黑子「嗒」一聲輕響,點在棋盤一處要害,「只怕這『閒』日子,也快到頭。朝堂之局之混沌,明日就要分層了。」

  前些時日,御史中丞李肅為著皇上專寵蘇美人之事當庭直諫,惹得龍顏不悅,美人也短暫失寵。

  誰料不過幾日,美人復寵,甚至有一日為陪美人竟還罷了早朝。

  此舉如同涼水入沸油,引得御史台群情激奮。

  勸諫奏疏雪片般飛入內廷,有引經據典委婉諷諫的,更有那等耿介愣頭青,索性將身家性命都押在了奏本里——

  「陛下!」那年輕御史伏跪殿中,聲震屋瓦,「臣聞妖媚進則賢臣退,內寵盛則國事荒!今蘇氏以色惑主,致陛下輟朝廢政,坊間物議沸騰,流言紛紜!此非宮闈私事,實乃社稷之禍端!昔妲己亡殷,褒姒滅周,血鑒未遠。臣冒死懇請陛下,立斥妖佞,收還恩寵,復我祖宗勤政之制!若不然,臣恐天下謗議,將盡集於君父之身矣!」

  這番直言,字字如刀。

  皇帝一改往日帝王喜怒不形於色,勃然大怒,「流言紛紜?好,好!查!給朕徹查!這些謗君辱上的污言穢語,究竟從何而來?!」

  聖旨既下,皇城司的緹騎與上雍府衙即刻領命,如一張無形大網撒向皇宮與京城各處。

  往日清貴的御史台,一時也被這肅殺之氣所籠罩。

  「李肅惴惴,已稱病告假數日,御史中丞非卿莫屬。」

  「殿下說笑了。」姜硯之抬眼直視,目光澄清,「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在下一身功名出處,皆是聖上所賜,亦只聽得聖上旨意。 除此之外,任何『非莫屬』之說,對在下而言,皆是僭越,不敢聞,亦不敢受。」

  蕭景珩捻著黑子,垂眸看著棋盤上被白子堵死的黑龍,半晌不語。

  忽而,他極輕地笑了一聲,將那枚棋子投入棋罐,發出一聲脆響。

  「心如古井,只映天光月影;志似寒松,不附藤蔓蘿枝。」他緩緩念出,似在品味,「硯之兄真不愧司丞相高足,可堪一句純臣典範。只是,」

  他話鋒卻在此處陡然折轉,「你自清高自守,可,還護得住楚家大姑娘?」

  姜硯之猛地抬眼看向蕭景珩,捏著白子的指尖驀然收緊,骨節泛出青白。

  蕭景珩對姜硯之的反應恍若未見,語氣依舊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涼薄:

  「從前你執掌大理寺,左右有個沈峰,再不濟也有衙役,總還有幾分護人之力。」他微微傾身,「可御史中丞,位雖清要,權在口舌,卻不在刀兵,一道彈章劾得倒朝堂大員,卻擋不住暗巷裡刺出的劍柄。

  可楚家如今是個什麼境地,你比我清楚。你護得住自己的風骨,護得住自己的清名,可還護得住她在京城的安危?」

  姜硯之擰眉不語。

  蕭景珩又道,「我並非以此要挾什麼,只是如今事態紛雜,你我都要早做準備才好。」

  姜硯之心念極快,垂眸片刻便起身正衣一輯到底,姿態恭謹,「姜硯之謝殿下救命之恩。」

  蕭景珩面不改色,「謝從何來?」

  「百草堂的阿六,是殿下的人罷?」

  蕭景珩苦笑一聲,手指虛空點著,「你啊你!」似懊惱又似敬佩,「我呀,就怕說了些什麼被你察覺,到底還是防不住!」

  「殿下,」姜硯之目光微垂,帶著純粹的疑惑,「姜某不解。」

  「那子曾與楚家姐妹同處一室,若一朝得勢,想起這茬,你說會生出怎樣的亂意?」

  蕭景珩說的旦旦,但姜硯之深知,皇家之人,情愛糾葛從來只是微末調劑,絕非是可撼動齒輪的推力。

  從百草堂的眼線,調查趙景澄身世,如今要收自己為他用,甚至連楚雲纓的情意,或許都是布局中的一環。

  可是,皇子身有殘,是無法繼承大統,為何三皇子要插手儲位之爭?

  或許為太子掃路,亦或……

  姜硯之似是隨意地掃過蕭景珩的左腳方向,旋即抬起,定定地搖了搖頭,「殿下,姜某不信。」

  蕭景珩一愣,許是沒想到姜硯之會如此直白,轉而哈哈大笑,「硯之兄啊!」

  大笑過後,卻不肯再往下說,只指著棋盤上的棋局幽幽說道,「白子已將黑龍圍困,黑龍若不甘就縛,硬要破局,該當如何?」

  姜硯之沉默不語。

  卻見蕭景珩忽然橫指一掃,「嘩啦」一聲,棋盤上苦心經營的局面瞬間崩散,黑白棋子滾落一地,混作一團。

  「瞧,」蕭景珩看著那一片混亂,聲音堅定,「破了。」

  他抬起眼,目光越過窗外庭院,投向虛空,聲音沉靜卻仿佛帶著千鈞之力:

  「皇儲若被疑,立統不正。動搖的便不止是一人之位,而是天下之信。」

  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姜硯之,眼神深不見底:

  「朝廷會如何?黨爭必起,門戶立分。清流會以『正本清源』為旗,攀附者會以『從龍之功』為餌,中書門下,六部九卿,無人能置身事外。屆時,政令不行於州縣,奏章盡為攻訐之器,國事將成黨爭之資。」

  他微微一頓,語氣更緩,也更冷:

  「至於天下,亦會上行下效。今日皇親可覬覦儲位,明日藩鎮便可質疑中樞,後日豪強便可藐視王法。禮崩樂壞,秩序蕩然,若再有外敵窺伺於側,災變頻發於內……」

  他嘆了一口氣,「若太子殿下賢德明正,順利繼統,本王絕不貪戀,自當恪守臣節,盡心輔佐。」

  話鋒在此陡然一折,目光如淬火的刀鋒,直刺人心,「可若非是太子,本王絕不允許一個血脈有疑、得位不正之人,坐上那至高之位!」

  堂中的空氣仿佛被這斬釘截鐵的話語驟然凍結,沉甸甸地壓下來,讓人幾乎喘不上氣。

  姜硯之卻面色如常,似乎早有預料,只擰眉微蹙,半晌,略整衣冠,一撩衣袍,在蕭景珩面前端正跪地。

  「殿下,御史言官,所持者唯『正』與『法』二字。故,言官所向,非為權,非為私,只為『正統』二字。」

  姜硯之抬起頭,目光清正,直視蕭景珩,「禮法所定之『正統』,即臣心所向;朝綱所立之『國本』,即臣節所護。在下若為言官,自當恪守本分,以理服人,以正統行事,當如是耳。」

  蕭景珩面露喜色,當即快速起身將姜硯之扶起,「此乃正理!大善!」

  隨後又言,「楚家那邊硯之兄盡可放心,那裡亦有本王心尖之人。說起來,」蕭景珩恢復揶揄之色,「也許明年你我或成僚婿!」

  姜硯之自不敢接此言語,只將頭垂得更深。

  此後,二人仿佛方才那番驚心動魄的對話從未發生,只悠然攜手,共賞那幅前朝李成的《寒林圖》,品評筆意,談論氣韻,直至窗外日影西斜,暮色漸濃,姜硯之方才告辭登車,駛回暮靄沉沉的京城。

  聽雪堂內,炭火畢剝。

  蕭景珩默然坐著,一粒一粒,慢慢撿拾著棋枰上散落的黑白子。

  心腹管家侍立一旁,臉上寫滿了不解,終是忍不住低聲問道,「殿下,咱們今日……不是要收用他麼?如此,好像並未成事!」

  蕭景珩尚未答話,一旁靜坐的謀士陳言已輕笑出聲,他捋著須髯,慢條斯理道,「賢弟啊,你成日周旋於機樞暗室,見慣了陰謀算計,怕是已忘了這世上還有一種人,行的是陽謀明路。

  純臣之心,如明鏡止水,照見的乃是『道』與『理』,與我等這些於暗處織網的計較,本就不同。」

  管家眉頭皺得更緊,「可他口口聲聲說要維護『正統』,這『正統』難道指的不就是東宮太子一脈?」

  「非也,非也。」陳言搖頭,眼中閃著洞察的光,「『正統』只是『正統』,是一個名分,一道規矩,並非哪一脈。」見管家仍露困惑,他只得將話挑得更明些,「你且想想,若是來日朝堂之上,『太子一脈』這個選項……不在了呢?」

  管家先是一愣,隨即瞳孔微張,恍然道,「奴才愚鈍!先生的意思是,若到那時,朝野上下可供選擇的『正統』之名,自然就只剩……」

  「正是此理。」陳言含笑點頭,「儲位之爭,到了最後關頭,較量的往往不是誰的陰謀更毒,而是誰的旗幟更『正』,誰能在朝堂公論中占據大義名分。

  姜硯之這樣的人,他維護的並非具體的皇權,而是『正統』這套規矩本身。真到了圖窮匕見、需要一錘定音之時,他便是殿下手中最光明正大、也最鋒利無比的一把禮法之劍。」

  他頓了頓,又想起一事,問道,「與百草堂那位楚大姑娘,可接上線了?」

  管家答,「接上了,日子也定下了。」

  「殿下,」陳言目光轉向依舊專注於棋子的蕭景珩,「此女身處困境,所求者無非安身立命,看起來,總該比姜硯之好應付罷!」

  「未必。」蕭景珩神情冷淡,捏著那最後一顆溫潤的黑玉棋子,在指間反覆摩挲,「姜硯之的軟肋,清晰可見,可楚清棠……」

  陳言聞言,不禁輕輕「嘶」了一聲。

  只見蕭景珩終於手腕一沉,將指間那枚黑子「嗒」一聲輕響,投入了棋罐之中,仿佛做出了某個決斷。

  「暫且放一放吧。」他語氣已然恢復平淡,聽不出絲毫波瀾,「眼下,將各方精力收攏,仔細放到翊麾公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