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姜硯之已經來過好幾回,都讓楚清棠躲了。
一來是因著陸昭華的事。
楚清棠表面上說著此女若與姜硯之成親,也算一樁美事,心底卻總梗著一絲說不清的不快。
大約是嫌他沒處理好自己的桃花,讓那姑娘跑來說三道四。若往後幾個月,這人三天兩頭跑來礙眼,也著實惹人心煩了。
二來,楚清棠多少能感覺到姜硯之對自己的一些情愫,雖不知情從何來,卻不想他陷得太深,想著冷落幾回,又有佳人在側,或許就淡了。
不想他今日竟又來了。
楚清棠想轉身就走,奈何還有白慧要收拾。
躲是躲不過了,只得邁進百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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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內光線半明半昧,人聲浮動。
就在那片嘈雜之中,姜硯之靜坐在坐堂郎中醫案旁的矮几後,微微垂首。
他袖口挽得齊整,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正懸腕執筆,墨尖在粗黃的藥方紙上徐徐遊走。
光影沿著他低垂的眉眼與挺直的鼻樑勾出安靜的輪廓,周遭的紛擾仿佛都被隔在那份全神貫注的沉靜之外。
楚清棠輕步走到他身側,探身看去,紙上已落了數行漂亮的行書。
姜硯之筆尖未停,鼻尖卻先嗅到熟悉的零陵香氣,猝然抬起眼來——
正正撞進楚清棠打量著他的目光里。
他眼中霎時漾開毫不掩飾的欣喜,像靜水忽然被光照亮。
身體下意識要起身,卻意識到手中還握著筆,只得又坐穩,唇角已彎了起來,聲音壓低,帶著一點自然的熟稔,「稍等,馬上便好。」
說罷便重新垂眸,耳中聽著郎中繼續報藥名,手上走筆如飛,行雲流水。那專註裡,卻添了一線不易察覺的輕快。
待郎中捋須念完最後一味藥,姜硯之也已收攏最後一筆。
郎中接過藥方,細細一看,不由讚嘆,「字如行雲,意透紙背,好!好!」
將方子遞給候在一旁的病家,笑道,「這可是狀元郎親筆寫的方子,老人家,您可得收好咯!」
姜硯之這才擱下筆起身,看向楚清棠,目光清亮溫潤,「我閒來無事,便給郎中寫寫方子。」他拎起一旁罩著靛藍棉套的提籃,「家母做了 「盞蒸羊」,叮囑我務必拿過來讓你嘗一嘗。」
這不是薑母第一次送東西。薑母派人去楚府以各種名義送過好幾次禮,令舒瑤都送到了楚清棠院裡。
禮不算貴重,卻也能看出是用心挑選。
楚清棠眼風掃過,堂中幾個夥計雖低頭做事,眼角餘光卻不住往這邊瞟,臉上八卦不斷。
於是輕咳一聲,「去後堂吧。」
幾人穿過人群來到後堂閣樓。屋裡炭盆燒得正暖,厚棉帘子一放,便將初冬的寒氣隔絕在外。
安兒替楚清棠解下披風,與春山一同守在了門外。
姜硯之揭開提籃,取出那隻仍冒著溫潤白汽的陶盞。盞蓋緊扣,邊緣潔淨,不見半點油漬。
「母親怕涼了,一路都溫著,」他將盞輕放在桌上,「此刻吃,正是時候。」
又自然地從溫盒中拿碗來盛出一碗,「天冷宜溫補,羊肉最養氣血。」他將碗推到面前,聲音溫和,「嘗嘗看,可還順口。」
楚清棠垂眸望著那碗湯。
她對吃食本不甚上心,只是今日姜硯之舉動過分熟稔,連同那抹藏不住的期待,讓她有些無所適從。
屋外,春山翕動鼻翼,吧唧了兩下嘴,垂涎嘀咕,「羊肉味兒,真香!」
安兒心道:自然是香。
這道「盞蒸羊」最是費工——上好羊肋肉與杏酪、酒同封陶罐,隔水慢蒸整夜,直至骨酥肉爛、湯色澄澈,香氣極醇。
好吃倒在其次,主要做這道菜需大量柴火,又需專人看火一整夜,極其耗費人心。
安兒嘆了口氣,這姜家也算心誠,只是……
耳朵尖尖,果然聽到屋內楚清棠正與姜硯之說起陸昭華。
姜硯之正將吃剩的陶盞挪到一旁,聞言頓了頓,說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我已與叔公分辨清楚,年前叔公便會返鄉,女眷也會一併離開,你莫憂慮。」
楚清棠沉默一瞬,「其實,平妻之事,我也同意……」
姜硯之愣了愣,臉上的笑意淡去了。
他唇線抿得緊,半晌沒作聲,只是將陶盞的蓋子拿起,又輕輕扣上,發出極輕的一聲「嗒」。
再開口時,聲音有些低,卻一字一字,異常清晰,
「《禮記》有言:『壹與之齊,終身不改』。」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楚清棠,「幼時父親教我讀書,說治學與待人,其理相通,皆貴乎『專』。
心志專,則學問可成;情意專,則家室可安。若見異思遷,或左右逢源,便是根基不穩,終難長久。」
他話在這裡停住,喉結輕輕滾了一下,像是把更滾燙的字眼咽了回去。
「陸姑娘之事,是我處置不當,讓你煩擾。但情之一字,貴乎純粹,豈能分作兩處?所以『平妻』一說……」他極輕地說,「以後萬萬莫再提了。」
楚清棠肩頭忽而微微一彎,像是承受不住這般懇切而沉重的剖白。
她甚至不敢看向那邊,竟有些心虛地側了側身。
幸好,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吵嚷,打破了閣內幾乎令人窒息的沉寂。
楚清棠這才猛然想起還有個白慧等著處理。
想必是白慧眼見她回來,卻久候不至,心急之下便從堂屋尋到了這閣樓來,此刻正被安兒與春山攔在門外爭執。
「請二嫂進來吧。」
姜硯之依禮向白慧揖了一揖,自報了家門。
與楚清棠獨處一室,卻驟然碰到楚家人,不禁讓他耳根生熱,禮罷便尋了由頭告辭。
楚清棠提醒他帶走那溫盒,他卻只留下一句「明日再來取」,便轉身下了樓。
楚清棠:……
明日還來?
白慧將這情景瞧在眼裡,眸中掠過一絲複雜的妒色,隨即又換上那副溫婉愁苦的面容。
「棠妹妹,」她未語先紅了眼眶,「你二哥這回是做錯了事,可終究是受人攛掇,一時糊塗。你……莫與他一般見識,好歹將他放出來吧?」
楚世昌被大理寺帶走的那個下午,得到信兒的楚秉章,雖已火速拿出告身文書,以六品官身向大理寺遞狀申請「蔭贖」,卻仍是晚了一步——楚世昌的板子,已經結結實實地挨過了。
因此,白慧次日去牢中探望楚世昌時,見到的就是一副慘樣。
他自小嬌養,何曾受過這般苦楚?在又冷又髒的牢里,拖著傷處,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央求媳婦趕緊弄他出去。
楚秉章本還想使錢托人暗贖,卻被老太太硬生生摁住,
「你如今仕途剛見些平穩,若此時被人拿住『以財枉法』的把柄,參上一本,前程便徹底毀了!世昌總歸出不了人命,吃些苦頭,也算買個教訓!」
楚秉章無法,只得成日躲到丁姨娘屋裡,再不肯露面。
白慧求告無門,還能找誰?
想起楚世昌在牢中的那句「楚清棠在大理寺必有人脈」,她便幾次三番去府中尋楚清棠,卻次次撲空,這才堵到了百草堂來。
「你二哥在裡頭,沒醫沒藥,缺衣少食,怕是……怕是撐不下去呀!」她語帶哽咽,淚珠兒滾了下來,瞧著好不可憐。
楚清棠輕輕嘆了口氣,面露難色,「二嫂,妹妹我……實在也是無法可想。」
「怎會無法?」白慧險些脫口而出「人是你送進去的」,話到嘴邊又強自轉了個彎,「你未來婿家……從前不是大理寺卿麼?難道……」
「二嫂也說了,那是『從前』。」楚清棠聲音溫淡,又帶著幾分苦澀,「說好聽了是待職,說穿了,不過是個罷了官的白身。這世道,從來是人走茶涼,哪還有幾分舊日情面?」
白慧急了,「那……那總還能尋些門路,使些銀錢打點……」
楚清棠垂眸,掩去眼底一絲冷笑。
這可是你自己往這網裡跳的,怪不得旁人!
………分離線………
姜硯之從百草堂出來,立在階前,心頭幾分欣喜,又有幾說不清的悵惘。
他回過頭,望了望那塊懸在暮色里的「百草堂」舊匾,心中盤算:明日該帶什麼來才好?或可試做一道「蓮房魚包」。
近些日子,母親總嫌他耽於庖廚是不務正事,卻不知守著書卷與爐火,看文火慢燉間水汽氤氳,亦是一番靜心的雅趣。
他正想著,唇邊不自覺浮起一點淺淡笑意,轉身欲行。
「硯之兄何以在此?」
一個清朗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姜硯之腳步一頓,循聲望去。
只見不遠處,一輛玄漆平頂、形制簡樸卻木料厚重的馬車靜靜停著。
車窗的錦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掀起,露出車內人半張溫潤含笑的臉——正是三皇子蕭景珩。
姜硯之眉心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方才心頭那點閒適的暖意,霎時如退潮般散去。
清閒的時光終究是短暫的!
他整了整衣袖,臉上已是一片端方持重的平靜,朝著馬車穩步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