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光昏黃,丁母張素娘一面疊衣,一面抹淚,生怕少裝了一件寒衣或一包藥散。
「就不能……跟大姑娘求求情,換個人去麼?」她終是忍不住,聲音發顫,「你是咱家獨苗,又沒成家,這一去半年,山高水遠的……」
桌邊,丁守義與兒子對飲了一口酒,皺眉道,「大姑娘對咱家有再造之恩。莫說讓澤蘭南下辦事,便是要咱舉家跟著走,也沒有不應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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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素娘不敢再言,只低頭將眼淚壓回眶里,繼續收拾行囊。
丁守義擱下酒杯,聲音低而鄭重,「出門在外,識人辨物是頭一等要緊。遇事莫慌,更莫強出頭。」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推給兒子,「那幾個新買的僮僕,身契在此。雖年少,卻都機靈,路上跑腿、聽用都使得。」
「大姑娘已經從昌隆鏢行雇了兩個鏢師,會貼身護衛直至回京,阿爹阿娘只管放心便是。」丁澤蘭知曉父母的擔憂,便趕忙寬慰。
「鏢師終究是外人,貼身的事,還得自己人。」丁守義又抿了一口酒,繼續囑咐,「大姑娘讓你去尋杜仲的貨源,也別只尋杜仲,那一帶還產上好的硃砂、桂心。你眼睛放亮些,若遇到成色佳的,一併談下來,這都是長久的生意。」
丁澤蘭話到嘴邊,終究咽了回去,只默默點頭。他仰頭飲盡杯中殘酒,低聲道,「明日……我去楚府見見阿姐。」
其實他本想說些什麼,可林掌柜再三叮囑:此行所去之地、所為之事,除他自己外,絕不可向第二人透露半分。
他雖不明白為何要如此隱秘,卻也知道輕重,便壓在心底誰也不曾告知。
甚至為了掩人耳目,他去大雍府辦理公驗時,特意在文書上多填了幾處目的地——潭州、辰州、桂陽軍……真真假假,虛實交錯,讓人無法分辨實際地址。
明面上,他是為百草堂南下採購藥材;實際上,他要在那個地方置辦房舍、盤下鋪面,經營起一樁小生意,還要與當地的里正、鄉紳搭上線。
而最要緊的一樁,是接應大姑娘從京城發去的貨物,好生安置在買的房子中。
另外,此次前去,行李中亦藏有大量暗金,讓丁澤蘭心有忐忑。
幸好,楚清棠不僅雇了兩個鏢師負責他今後的安全,這一路還另有鏢行護行。
發鏢那日,楚清棠立在長街盡頭,望著車隊漸行漸遠,又見丁母倚門垂淚的模樣,心中甚是愧疚。
丁澤蘭才十七歲,此番翻山涉水,雜事繁多,前路亦危險重重,雖做了萬全之策,但如此重擔實不該壓到一個孩子身上。
只是,楚清棠手裡實在沒人,時間又緊迫,只能依靠丁澤蘭。
據鏢師估算,這一路行程約需十五日。若一切順利,三個月後,丁澤蘭便能在彼處紮根落腳——而那也正是她計劃離京的時候。
不過,皇上的賜婚卻給她的出逃大大增加了難度。
當初楚清棠聽聞姜硯之說出皇上賜婚時,那般失態,正是因為此事——原本她若悄然離去,楚家為保顏面,大可對外宣稱「大姑娘回了長治老家長住」。
天高地遠,誰會真去查驗?
可如今,皇上既已知曉她的存在,一年後姜硯之未娶,皇上若要問起,楚家卻答「女兒失蹤」……那便是欺君大罪。
若是皇上執意追查,她就算跑到天涯海角,照樣被逮回來。
所以,還要想個穩妥的辦法離開。
「姑娘,要是給鳳霞姐姐行貨,不管是走鏢行還是走方家商隊,咱們也得有人押送交接才行。」
回百草堂的路上,當著春山的面,安兒只得以「與鳳霞行貨」為藉口商議對策。
只因那個地方,恰在與長治同一條商路上,任何前往長治的商隊或鏢隊都會經過此地。
於是楚清棠便尋到一個看似自然的遮掩之法:以給長治鳳霞送貨為名,將暗財夾雜其中,交由商隊或鏢行運送。
待車隊行經說好的地點時,再由丁澤蘭接應,取走那部分夾帶的箱籠。
只是這樣一來,夾帶太多,若無心腹押送到底是不放心。
楚清棠不由輕嘆一聲,怪不得古代常以家族為單位行事,實則是用人、用心腹的地方著實太多。
春山在一旁聽了半晌,異常不解,「姑娘,大的鏢行在各州都有分號,憑票取貨,無需再用人押送呀!」
春山平日裡除了吃還是吃,鮮少主動插話。此刻竟能說出這般內行的話,倒讓楚清棠有些意外。
「你怎地對走鏢這般了解?」
春山撓了撓頭,答得乾脆,「我阿爹和兩個阿兄,原先就是走鏢的。」
楚清棠與安兒對視一眼,安兒追問道,「原先?那如今呢?」
原來,春山的阿爹與兩位兄長曾拉了一支十來人的鏢隊,專接各大鏢行分派下來的散活兒。
年前走最後一趟鏢,護送一批貴重瓷器。卻在半路遇到劫道,一場惡鬥,隊裡折了一人,重傷兩個,才勉強護住貨物,瓷器卻也損毀了一大半。
為賠償鏢行損失,本就不甚寬裕的家底徹底掏空,再也無力供養胃口奇大的春山,這才將她送來京城謀條生路。
「我大哥傷愈後落了個腿瘸,做不了重活,我阿爹和二哥如今在碼頭做雜活。」
安兒「咦」了一聲,目光炯炯,「春山,既如此,何不請你父兄來京?姑娘正缺可靠人手,他們若肯來,豈不兩全?」
春山眼眸亮了一瞬,隨即又黯了下去,竟搖了搖頭,「怕是不成。我阿爹阿兄去哪倒無妨,但我有位阿叔,他最是厭惡京城。往日走鏢時,凡是京城的活兒,他一律不跟。」
「他不願來便不來,」安兒奇道,「你父兄來便是了。」
春山又搖頭,「阿叔年紀大了,無兒無女,早年傷了一隻眼,一直跟著我家過活。阿爹走到哪都帶他到哪,絕不可能丟下他不管。」
楚清棠想著春山都這般天賦異稟,眼饞其父兄想必更加孔武有力。
猜測那阿叔不願來京,大約是在京中有舊怨或仇家,不願再踏入這是非之地罷了。
「你父兄在碼頭實在是屈才,」楚清棠沉吟片刻,想到了一個折中的法子,「這樣罷,我讓人給你父兄捎封信,問問他們的意思。若你阿叔實在不願進京,我可在京郊賃一處清淨院落安頓他。既離你們近便,又不必踏入京城半步。你看如何?」
春山自然一萬個樂意。
說話間三人已來到百草堂外。
林生正在門前張望,見她們身影,忙快步迎上。
「姑娘,昌二奶奶來了,說什麼也不肯走。我已按您先前的吩咐,將她請到後院堂屋候著了。」
楚清棠唇角微揚——吊了白慧這些時日,也該收網了。
沈峰先前說得明白,要給楚世昌定罪並不現實,最多讓他在牢里吃半個月苦頭。可楚清棠要的,遠不止如此。她得讓他們將這些時日從楚家哄騙去的財物,連本帶利吐個乾淨。
楚世昌看似耳根軟、易受人攛掇,實則是根子裡貪得無厭,沒有節制,亦不懂收斂。這種人最易生橫心,留不得。
待他出獄後嚇上一嚇,趕他們一家離開京城,才算了事。
正思量間,卻見林生面色猶疑,欲言又止。
「怎麼了?」
「姑娘,姜公子也來了,在前堂等好一會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