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棠與張靜嫻一同走出頤和堂。
安兒已趁方才的空當,回院裡取來了給孩子們的物件。
「這是把檀木小弓。松哥兒將來要撐起門戶,從小碰碰弓箭,也好養些英氣。」
木弓配著無鏃的軟箭,箭尾綴了彩翎。弓身刻有瑞獸紋,弦是染了色的絲線編成,既顯威武,又不會傷人。
「這串是紅珊瑚珠,中間隔著些小銀鈴,輕輕一搖便響。讓萱姐兒戴著玩兒,聲音清亮又不吵鬧,走到哪兒有個動靜,大人也好留意,裡頭還嵌了香丸,能防蚊蟲。」
張靜嫻眼眶微濕,只低低說了句「妹妹費心了……」,便再說不出話。
她本是想替楚世昌求情的——不為別的,只為公爹楚秉章能安穩些。
若連公爹也倒下了,她一介寡婦帶著幼子,除了回娘家,再無他路。可娘家再好,又豈容寡婦女兒長久寄居?往後的路,只怕更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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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險些害了楚清棠,對方非但未生芥蒂,還這般用心為孩子備禮,這份周全,反叫她滿口求情的話再難出口。
於是默默收了禮物,又說了幾句體己話,便抱著孩子匆匆離去。
楚清棠緩步踱出頤和堂院門,有意放慢了腳步。
果然,沒走多遠,花嬤嬤便從後頭跟了上來。
「老太太特意讓老奴來囑咐大姑娘幾句,說您如今已是待嫁之身,在外行走更需謹慎,莫要因此與婿家生了嫌隙。」
「謝祖母掛念,棠兒省得。」楚清棠上前,輕輕拉住花嬤嬤的手腕,「嬤嬤此刻可得閒?我有幾句話,想同嬤嬤說說。」
二人行至廊下僻靜處,安兒遞上一隻青布包袱。
花嬤嬤推開一看,裡頭是半匹深青厚緞並兩包封好的黨參。
她面上不動,只抬眼問道,「大姑娘這是何意?」
楚清棠含笑解釋,「嬤嬤日夜服侍祖母,最是勞神。這料子顏色穩重,您裁件比甲穿正合適。參是百草堂自用的,性子平和,日常泡水喝便好。」
若是金銀器物,花嬤嬤反倒要疑心。可半匹好布、幾根溫補的黨參,收下便顯得妥帖自然。
「嬤嬤,是這麼回事。」楚清棠語氣放輕,「我與方表叔有些生意往來,卻總覺他對我態度不冷不熱,不知是否……咱家曾與他有過什麼齟齬?」
花嬤嬤聽是問這個,神色鬆了下來,「大姑娘莫往心裡去,也是有緣由的。老太太曾想讓楚方兩家結親,這不是婚事未成,總有些不自在。」
楚清棠細觀她神色坦然,不似有任何遮掩,心中愈發疑惑:難道當真無礙?
便又追問,「可我仍不解。方表叔生意做得極大,一間香料鋪子在他手中不過九牛一毛,為何……」
「為何不撒手,還要一直養著楚家,對不對?」花嬤嬤瞭然一笑,「這是因為楚家對他有再生之恩,他是在報答老太太呢。」
楚清棠:?
嘶,這畫風不太對啊!
方文甫是老太太娘家幼弟最小的兒子,出生在寒峭的冬日。
那時楚家尚在長治,兩家居於同一坊間。方家兄弟兩個不成器,敗了家業,因著老太太這層關係,常來楚家做些活計討生活。
「方公子落地不久,他娘親便故去了。嬰孩體弱,怕米湯餵不活,實在沒法子,只好抱來楚家。
是老太太心善,特地尋了奶娘,才將他養活,後來還供他讀書求學,方公子一直念著這份恩情,這些年才盡心替老太太打理著香料鋪子。」
楚清棠:……
「可我聽聞,是父親斷了他的科考路……他難道不怨?」
花嬤嬤神色一黯,嘆了口氣,「這事……算是一樁舊憾。若非大姑娘問起,老奴本不願再提。」
當初方文甫求學之時,正是楚風南省試緊要關頭。
那時方家的兩個兄弟在京城幫楚家打理生意,包括藥局,香料鋪子還有其他的鋪子,本就人手緊張,加之求學耗費不菲,楚秉章便不願再供他讀書。
楚秉章實則還有一層更深的顧慮,怕方文甫考中後,方家平步青雲,不再甘心為楚家所用。
所以,在方文甫回鄉參加解試時,買通了馬車車夫,在吃食里下了藥,以至於方文甫剛出城便病倒,在城外徘徊兩天後便返回京城,又在榻上躺了十天,至此耽誤了回鄉參加解試的時機。
「你說他怨不怨恨,這個說不好,到底不是人命官司,又不是不能重來?老太太那時還時常勸他,年紀那般小,等明年、後年繼續再考便是。可方公子跟鐵了心一般,說什麼都不願拾起課業。」
花嬤嬤繼續說道,「方公子打理香料鋪子,向來是極守規矩的。帳目清清楚楚,真假暫且不論,每年的利錢總是一個銅板不落地交到柜上。
只是近兩年,他生意做得愈發大,人也愈發……有主見了。老太太怕往日那點恩情,經不起歲月消磨,便想著將鋪子收回來。」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可放出去容易,收回來難。且不說方公子願不願交,就算真交回來了,老太太手裡哪還有得力的人去接?總歸是……」
話到此處,便停住了。
楚清棠靜靜聽著,眉頭卻越擰越緊。
若真如花嬤嬤所言,方文甫只是因當年求學之路被斷而心存芥蒂,這邏輯未免太過牽強。
養育救命之恩,總歸遠重於一場未成的科考。 若他當真怨恨楚秉章,大可直接將楚家產業慢慢侵吞,讓老太太與楚秉章困頓無望,也算是一報還一報。
何須這般周折,費盡心機花費數年布一個要將楚家推向滅門絕戶的死局?
這已不是尋常的報復,而是透著斬草除根、不留餘地的狠絕。僅憑「阻撓科考」一樁舊怨,實在撐不起如此深重的殺機。
楚清棠看似打聽到了一些,實則又回到了原點。
得,送了一圈東西,求了個無用功!
整個一瞎子點燈,白費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