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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帶血貢茸,探查底細

  傍晚,安兒托著一隻錦盒隨楚清棠步入頤和堂。

  燭光下,老太太倚在榻上,花白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額間那條沉香色暗福紋抹額,襯得面色多了幾分沉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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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瞧著還清明,眼角的紋路卻比記憶里深了,分明是老了一截。

  這蒼老,除卻年歲,更因被府里連遭的噩耗消磨。

  楚風南雖與她不親,終究是她一手教養大的,末了落得那般下場,怎能不傷神?!

  見楚清棠進來,老太太面上沒了往日那份客套的親昵,只淡淡瞥了一眼,便繼續低頭逗弄依在身邊的松哥兒。

  張靜嫻帶著孩子在此,在從前是少有的事,大約是沒了倚仗,也只得來祖母跟前尋些庇護。

  她見到楚清棠倒很是開懷,忙笑著招呼。

  略敘幾句閒話,楚清棠便示意安兒打開錦盒。

  素絹內襯間,躺著一支形如翔鸞、色澤溫潤的鹿茸。

  見到此物,老太太身子不由得坐直了些,一旁的花嬤嬤已更低聲驚呼,「這……莫不是關外來的『玉角茸』?」

  楚清棠含笑應道,「花嬤嬤好眼力。此茸已用古法『九蒸九曬』去盡燥性,祖母每日於舌下含上一片,最是溫和妥帖。」

  老太太伸手輕觸茸體表面的細密紋路,眼底掠過一絲訝色,「這是帶血的貢茸,歷來專供宮廷。你從何處得來?」

  「是丁家阿叔托人從關外辛苦運來,請堂里老師傅精心炮製的。孫女想著,先請祖母試上一月,若效果顯著,咱們便可將這等珍品薦與京中各位夫人。」

  楚清棠語氣懇切,又帶點兒孫輩的嬌纏,「自家的好東西,祖母可不許躲懶,定要替堂里掌掌眼。」

  她若是直接帶著東西過來送禮,頗有些炫耀施捨意味,可經她這麼美化,便是自家東西讓老太太嘗鮮。

  果然,老太太臉上終於現出真切的笑意,對著張靜嫻卻指著她笑罵,「孫媳婦,你瞧瞧,你瞧瞧這潑皮!竟拿我老婆子當試藥的罐子了。」

  張靜嫻忙笑著接話,聲音溫軟,「常言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妹妹這哪是試藥,分明是借您的福澤,為這珍品開光呢。

  將來這『玉角茸』若在京中貴眷間傳開,誰不贊一聲楚家老太太慧眼如炬、福壽綿長?」

  一番話說得老太太眼角笑紋深深。

  花嬤嬤趕忙將錦盒仔細收好——這可是大補氣血的罕物,老太太這些日子正需這個。

  楚清棠又轉向張靜嫻,語氣親近,「丁家阿叔還給松哥兒和姐兒捎了稀罕玩意兒,原不知嫂嫂在此,本打算讓安兒稍後送去您院裡的。」

  端的是一副其樂融融景象,仿佛往日隔閡從未存在。

  閒話半晌,花嬤嬤上前為楚清棠添茶。

  在她彎腰之際,楚清棠抬起眼,目光似有深意地在她面上頓了頓。花嬤嬤動作微滯,眼底掠過一絲疑惑,卻未聲張,只默默退至一旁。

  這時,老太太將手中茶盞輕輕擱在几上。

  「棠兒,」她聲音緩了下來,「祖母知道,世昌這些時日的舉動是過了。不過,你不看大伯父的面,也當顧念你父親——他剛失了兒子,又丟了官職,如今正對世昌有依附之情,若連世昌也折進牢里,我怕他會……心神俱碎。」

  隨後長長嘆了口氣,語帶倦意,「咱們這個家,再經不起風波了。」

  氣氛倏然凝住。

  楚清棠垂眼,用帕子輕輕按了按眼角,再抬頭時,眼圈已微微泛紅,「祖母,昌二哥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動強搶百草堂的念頭,那是您的心血,棠兒還指望靠著這藥局,讓您長命百歲呢……」

  老太太想起那鹿茸,咂了咂嘴。

  楚清棠接著說,「棠兒從未想將他如何,只是盼他吃些苦頭,往後知曉,不該伸手的地方,莫要伸手。」

  老太太點點頭,語氣轉淡,「是該敲打敲打,蹬鼻子上臉也得有個分寸。罷了,你父親那兒,我去說。」

  楚清棠低頭應是,指尖在帕子裡輕輕捻了捻。

  她今日來,又豈是真的為了與老太太重修舊好?!

  楚世昌自然不會有什麼大事。

  清晨時,楚世昌被大理寺差役扣下後,楚清棠便將沈峰請到僻靜處單獨說話。

  她將一隻沉甸甸的錢袋推過去,「給下頭的弟兄們買碗茶喝。」

  沈峰連忙擺手,「這怎麼成!」

  「都是自己人,不必見外。」

  沈峰「嘿」了一聲,這才將錢袋納入懷中,「姜大人此番能活著回來,其實全仗姑娘神機妙算!」

  他以為楚清棠是為此才行此感謝,便繼續賣好,「我們找到姜大人時,他手裡攥著與姑娘相關的物件,正準備赴死……大人雖從不宣之於口,可眼裡心裡全是姑娘。此番劫後餘生,也算是有情人終得圓滿。」

  見沈峰越扯越遠,楚清棠只好用手帕抵嘴輕咳一聲,將話題拉回來,「楚世昌會怎樣處置?」

  沈峰咂了咂嘴,「有些難辦。姑娘若只想讓他吃些皮肉之苦,打頓板子、關上十天半月,倒是不難。可若要定罪……」他搖了搖頭,「這人終究只是口出妄言,並未真的居喪逼婚。若非姑娘與咱們有層交情,這等糾紛,莫說大理寺,便是上雍府衙也懶得理會。」

  楚清棠若有所思地點頭,又問道,「那季月娘所提的鍊金坊一事,可有眉目了?」

  季月娘只提供了個模糊位置,且鍊金坊涉及社稷根基,楚清棠不敢私自找尋,也找不到,便將此事事全權交給姜硯之。

  但姜硯之彼時已被停職,沈峰將季月娘埋葬後,便直接呈報給新任大理寺卿。

  誰知,聽到鍊金坊時,沈峰眼神卻忽閃了一下,含糊道,「茲事體大,查到哪一步……我也不甚清楚。」

  楚清棠眉梢微動,知他有所保留,便不再追問,只道,「沈大人,能否讓我與楚世昌單獨說幾句?」

  她原本以為,楚世昌這樣的外來世侄,縱有吃絕戶的心,也總需在府里盤桓半年,摸清門路、結好關係,才好徐徐圖之。

  所以,她給楚世昌預估的發瘋時間為三個月到半年,正好能對應上她離開的時間。

  正因如此,只要楚世昌不越界,她便由著其在府里擺架子,甚至來占些小便宜。

  誰知才一個月,楚世昌就跟吃了毒蘑菇一樣,癲狂了!

  楚清棠想尋尋根源,看看是否有人在後頭推波助瀾。

  另一間窄室里,楚世昌被縛著手腳,臉上掛了青紫,一見楚清棠便哀聲討饒。

  楚清棠不為所動,只淡淡問,「是父親點頭讓你來搶鋪子的?」

  楚世昌慌忙搖頭,「不是!是我想接手鋪子,叔父不允;我又打算把百草堂的生意挪到鐵鋪去,你又不肯,這才……」

  「香料鋪的生意做的可比藥局大,怎不直接去搶那邊?」

  楚世昌縮了縮脖子,「馮管家說,方文甫背後有人,惹不起。還是你……好拿捏些。」

  「馮莊?」楚清棠眼神一凝,「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藥局裡那固本丸是下金蛋的母雞,催我快些動手。

  棠兒妹妹,我本沒這膽量,是馮莊說,叔父和祖母若非看在你管著藥局能生銀錢,早將你送回老家去了。他讓我出其不意搶下鋪子,說你夫家已失勢,爹不親祖母不愛的,定不敢生事……我這才……」

  原來是馮莊。

  楚世昌見楚清棠垂眸思忖,神色莫測,又急急哀求,「棠兒妹妹,二哥知錯了!往後定老老實實在家待著,絕不再生事,你饒我這次……」

  楚清棠忽然淺淺一笑,「二哥,你可知『居喪逼嫁』依律該判何刑?」

  楚世昌一怔。

  「徒一年。」她聲音輕緩,卻字字清晰。

  楚世昌臉色霎時慘白。

  「不過——」楚清棠話鋒微轉,俯身湊近,「倒還有個法子。」

  楚世昌眼底驀地燃起希望。

  「大理寺牢獄,允親人探視一回。明日嫂嫂若去,你可務必囑咐她多備銀錢器物,上下打點,好能早日將你贖出去。」

  說罷,不再理會楚世昌在身後「棠兒妹妹饒我」的嘶喊,轉身推門而出。

  楚清棠當即派人去尋馮莊,直至午後,才在一處鐵鋪後廂將他揪出。

  原來他清晨送楚秉章上值後便來到百草堂外,正好窺見楚世昌被大理寺押走,心知不妙,便躲到鐵鋪避風頭。

  這鐵鋪雖掛名在楚家三爺楚河池名下,實際經營卻是楚秉章一手安排,而這人正是馮莊。

  他身兼府中管家與鐵鋪掌柜,往日油水頗豐。自鐵鋪歇業、工匠遣散後,他不僅斷了外財,更閒得發慌,這才與楚世昌勾搭上。

  春山拎起他,正反兩個耳光下去,馮莊便癱軟在地,將方武賣了個乾淨。

  「方武?可是那個在香料鋪做活的方有德長子?」

  「是、是!」馮莊捂著臉連連點頭,「他恨大姑娘將他爹送進牢獄,家財也被抄沒,便想讓我給大姑娘找些麻煩。還說……等把大姑娘趕走,這鋪子也能賣固本丸掙大錢。我一聽是這麼個理兒,才慫恿昌二爺……」

  「他現在人在何處?」

  「走了!昨兒個我去尋他,想告訴他昌二爺要動手,叫他今日去瞧瞧。可香料鋪子裡的人卻說,掌柜派他回老家收香料去了!」

  楚清棠不信這般巧合。

  就算是萬般巧合,她也想要查一查方文甫的底細。

  那個始終隱在暗處、置楚家於死地的人,一直是她心頭一根刺。敵暗我明,若不揪出此人,她難以安穩。

  可與楚家有恩怨的只有林家,但林文軒本身就是金蟬閣計劃的一環,若是林家人設計這一切,絕不會置林文軒於死地。

  如此一來,手中有些能量又與楚家有關聯的,楚清棠首先懷疑的就是方文甫。

  而探查方文甫與楚府是否有大的恩怨,還要從楚府里的老人問起。

  最合適的,莫過於從長治就跟在老太太身邊的花嬤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