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系社會以生育為本,故女性為尊。待族群壯大後,水源、棲息地與食物之爭漸烈,力量遂成生存根本,權力天平便由母系向父系傾斜。
直至後世,重男輕女之風,除卻那套「血脈香火」的陋習思想,根源仍在「勞力」與「資源爭奪」這兩項。
在靖安朝,無子之家中,田產屋舍皆會成他人眼中肥肉,欺上門來的,又多是同宗同源的自家族人,吃絕戶、占田宅,屢見不鮮。(架空文,時代不同造就了一些陋習,現代現實中隨著女性地位的增高,這種情況少了,絕不是為重男輕女洗白,只是在敘述一些時代的悲哀。)
楚家便是現成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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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楚風南少年登科,一舉中第,官居京畿七品,乃是楚氏一族最有出息的後輩,族中如楚世昌兄弟輩,皆全指望其能官職高位,好藉助東風。
奈何楚風南犯罪離世,楚秉章亦受牽累,從實權副使,被調至宗正寺,領一閒散副職,專司皇族祭祀宴饗諸般瑣務,成了個徹頭徹尾的 「富貴閒人」,再無升遷可能。
京中楚家失了支柱,那些依附血脈而生的螞蝗便趁虛而入。
前幾日,令舒瑤憂心忡忡尋到楚清棠院裡,「棠兒,你近日在外頭忙,家裡的事怕是不清楚。那昌二把你父親哄得暈頭轉向,不僅讓住進前院,那大庫房裡值錢的東西估計也都守不住!」
她越說越急,氣息都有些不穩,「就這還不滿足,竟又打起我嫁妝的主意!甚至盤算著要把纓兒許給他岳家那個不成器的內侄!被我好一頓臭罵。」
她緊緊攥住楚清棠的手,「幸而你婚事已定,否則,他真能鼓動你父親將你胡亂許了人!你那藥局鋪子,千萬守牢了,萬不能讓他沾手攪和!」
好的不靈,壞的靈!
今日,楚世昌便帶著人,徑直堵上了百草堂的門。
他眼紅這日進斗金的生意,已非一日兩日。
早在他初入京城沒兩日,楚秉章便來尋過楚清棠。
彼時楚秉章遭停職,其賴以生存的鐵鋪也被查封。雖後來鐵鋪不再被追究,但楚秉章卻無心也無力重啟,一直空置。
「棠兒,」楚秉章當時語氣溫和,「那鋪子空著也是白空著。你昌二哥提了個主意,不若將百草堂的固本丸並那些貴价藥材,分到鋪面一些,再請吳神醫隔三差五去坐個診,兩下里一齊使勁,定能賣的更多。為父聽著甚為在理。」
楚清棠心中冷笑,嘴上卻只淡淡道,「父親,且不說這藥方是丁阿叔的命根子,並非女兒所有。單說這藥能賣得上高價,全憑一個『稀』字。若另開鋪面大肆售賣,物以多為賤,反倒不值錢了。請父親轉告昌二哥,還是歇了這心思吧。」
楚秉章面沉不語。
「父親,」楚清棠抬眼,語氣轉涼,「您總得為松哥兒留些家底傍身,總不能都填了那外人。」
「外人?」楚秉章怫然不悅,「那是你嫡親的堂哥!與為父、與你,皆是血脈至親!松哥兒年紀尚小,如何撐得起門戶?錢帛終究是身外之物,讓你堂哥幫襯著撐起這個家,才是正經道理。」
「父親視錢財為身外之物那是再好不過,」楚清棠唇角微勾,話裡帶上了刺,「若昌二哥手頭緊,不若將生子每日給您的那份孝敬直接給了昌二哥可好?」
楚秉章被噎得麵皮紫脹,拂袖而去。
但楚世昌又怎會輕易放棄,這不,文取不成,便生了武奪之念。
楚清棠踏進百草堂時,楚世昌正挺闊地背手立在堂中央,七八個粗壯的黑臉漢子手持棍棒,呼和著驅趕堂內諸人,與店中跑堂、炮製役推搡對峙。
丁守義被兩人死死按在地上,丁澤蘭則雙目赤紅,正拼命掙扎著要去救父親,眼見一根木棍高高舉起,就要朝他背上砸落——
「住手!」
楚清棠一聲清喝,堂中霎時一靜。
眾人齊刷刷望來,丁澤蘭趁機猛力掙脫,撞開身旁兩人,撲過去將丁守義攙扶起來。
春山見此,也不敢隨意走動,只緊鎖眉頭張開雙臂護在楚清棠周側。
楚世昌不慌不忙踱近兩步,捻著兩撇短須笑了,「我說怎地尋不見棠兒妹妹,你來得正巧,二哥有樁事與你商量。」
楚清棠並未與他多費口舌,目光迅速掃過堂內,櫃檯角落裡躲著清晨來抓藥主顧,而二樓梯口處,女醫亦護著對衣飾華貴的主僕,大約是先前預約吳神醫的貴客。
她轉向林生,聲音清晰鎮定,「帶人護送諸位客官出去,落門板,今日歇業。」
林生還未應聲,對面一個方臉闊口的精壯漢子已暴喝而起,「我看誰敢動!」
他走近楚清棠,手中胳膊粗的長棍重重抖動著,磕在地上發出「噠噠」的聲響。
說話時眼神肆無忌憚地將楚清棠上下打量個遍,「小娘子,老實些,讓你做什麼就做什麼。」
楚清棠微微側過臉,按之前講好的策略對春山暗暗使了個眼色,「弄他!」
春山二話不說,趁漢子料想不到,飛起一腳正踹中他心口!
那漢子慘呼倒飛,重重砸翻兩張條凳。不待他爬起,春山已跨步上前,左膝跪如鐵抵死他咽喉,右手握住他亂揮的胳膊,順勢一擰——
「咔嚓!」
骨裂聲清晰刺耳,漢子痛嚎未絕,春山已抄起地上那根粗棍,照准他大腿猛然砸下!
又是一聲悽厲慘叫,那漢子兩眼一翻,昏死過去。
春山動作迅速,這一連串動作完成不過呼吸之間。
待眾人回過神來,春山已立起身,雙手握住那根染血的木棍,膝頭一頂、雙臂發力——「咔嚓」一聲,木棍竟被她生生撅成兩段!
她手持斷棍,裂茬森然向外,瘦高的身子像一柄繃緊的弓,喉中低吼,「來啊!」
「來一個,我叉一個;來倆,我叉一雙。」
向來都是硬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
再說,楚世昌哪有資本找死士,也只能找些街頭混子,這些人平日裡只敢仗勢唬人,何曾真見過這般狠辣利落的手段?
眼見領頭的轉眼間手腳俱斷、生死不知,一個個面色發白,互相對視一眼後竟草包地齊齊退了半步。
楚世昌臉色鐵青,咬肌繃緊,「好……好!我倒小瞧你了,竟敢下這般狠手?不過,你也就一個好手,我們可有十幾個,雙拳難敵四手——」
「好呀。」
楚清棠忽然一掀裙擺,在近旁的長凳上坐下了,甚至悠悠蹺起一隻腳。
「昌二哥儘管叫人砸。這鋪子本也不是我的,拆便拆了,我不心疼。
可丁阿叔的方子又不是百草堂的,他大可將方子賣給……阿叔,賣給誰來著?」
「太醫署霍太醫!」
「對,太醫署!」楚清棠笑吟吟望向楚世昌,「昌二哥,你一介白身,在這兒逞威風便罷了,難道還敢上太醫署去作威作福?」
楚世昌見她擺出這副無賴模樣,深知這丫頭真做得出來,只得咬牙,「行!讓旁人都出去,你我單獨談!」
林生和丁澤蘭帶客人們離開後,二人又立刻返回,不肯讓楚清棠和春山單獨面對這群人。
楚世昌見武的不成,便又使出慣用的口舌功夫。
「棠兒妹妹,」他換了副懇切腔調,「你也說這鋪子不是你的。其實叔父已應了我,這藥局由我接手,你何必鬧到如此難堪?」
「可這是祖母的產業,父親做不得主。」楚清棠蹙眉。
楚世昌一瞧,這妹妹吃軟不吃硬呀!頓時信心倍增!
「祖母也是楚家人!我是她嫡親的孫子,不傳我,難道傳給外姓張家不成?!」楚世昌聲調揚起,又強壓下來,擠出誠懇神色,「再說了,我只是暫管,等松哥兒長大,定當歸還。」
「可我也是楚家人呀。」
「棠兒妹妹!」楚世昌苦口婆心,「女生外向,終歸異姓。你想想,這是咱楚家的根基,萬一將來你那婆家動了貪念,生生吞了去,你如何對得起祖宗?留在自家兄弟手裡,才最穩妥。」
「可是……」楚清棠面上露出糾結,「祖母已經給了我呀。二哥你若拿走,我該怎麼辦?難不成往後就在閨中枯坐?」
「你不是已定親了麼?怎會枯坐!」楚世昌趁勢勸道,「自然是好好備嫁妝,待守制一過,二哥定為你備足十里紅妝,風風光光出嫁。」
「可還有整整一年呢。」楚清棠嘆了口氣,似被說動,又滿心躊躇,「唉,又不能提前,當真難熬。不若……我還是在鋪子裡學著經營,也好打發時日……」
她語聲漸低,帶著猶豫。
楚世昌眼看只差一步,急忙道,「提前又何妨!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你實在難等,大可和婿家商議,悄悄把禮成了。總歸是自家骨肉,誰還會說出去不成……」
話未說完,便見楚清棠臉上那抹惆悵倏然消散,眼底亮起明澈銳光。
楚世昌一怔。
楚清棠卻已轉向林生,低聲吩咐幾句。
林生快步走向帳房,不多時端出一隻托盤,放在她手邊的桌上。
「你……你要做什麼?」楚世昌隱隱不安。
楚清棠卻不理他,只望向那群混混,「他雇你們,出了多少錢?」
眾人面面相覷。
一個離得近的瘦臉漢子瞄了眼托盤,眼珠轉了轉,「昌二爺答應事成後……每人給兩貫錢。」
「賣命的活計,一人兩貫?」楚清棠輕笑,「夠你們喝幾頓酒?」她指了指盤中,「這裡是五十兩官銀,還有一瓶還元丹,給地上那位治傷。」又拿起一隻白瓷小瓶,「這是暖情固本丸,知道是什麼吧?」
那漢子喉結一動,「自然知道!坊間少說也得五六十貫一瓶……」
「這裡有三瓶。」楚清棠目光掃過眾人,「加上銀兩,夠你們幾人厚分了。」
混混們頓時騷動起來,個個眼露貪色。
瘦臉漢子搶上前伸手就要拿,「姑娘放心,我們這就走,絕不再來……」
楚清棠卻將托盤一按,語氣淡而冷,「你們算老幾?走或不走,值不了這個價。」
漢子臉色一僵,「你耍我們?!」
另一機靈些的趕忙攔住同伴,哈腰賠笑,「楚大姑娘,您有什麼吩咐儘管說,小的們一定辦到。」
說完,意味深長地瞥了楚世昌一眼。
楚世昌嚇得倒退兩步,卻被身後另外兩個混混堵住去路。
他腿一軟,幾乎癱跪在地,顫聲喊道,「棠兒妹妹!我們可是血親啊!」
楚清棠微微一笑,「昌二哥放心,我可不做那等野蠻行徑。」
楚世昌看了眼地上手腳俱斷的同夥,滿臉不信。
楚清棠心中清楚,此刻最解氣的莫過於讓這群人反手痛揍楚世昌一頓。
但這些人既能為了錢出賣楚世昌,將來也能為錢出賣她。
雇凶毆傷血親,若苦主告上官府,便是實打實的罪證。
她不能留下這等把柄。
為了保險起見,她還是要用自己的辦法來。
於是似笑非笑問道,「昌二哥難道就沒看出我身邊少了個人?」
楚世昌一愣,慌忙四顧:「你的丫鬟……」
就在這時,外頭驟然響起急促拍門聲,伴著一道肅喝:
「大理寺辦案!開門!」
堂內眾人俱是一驚。那機靈混混頓時面色慘白,「楚大姑娘,我們可什麼都沒幹……」
「慌什麼。」楚清棠神色平靜,「你們只管把你們所聽所見一五一十說出來就行,除了…」她指著地下這人,「他是自己摔的!」
說完,趁著林生應門之際,將托盤上的東西盡數甩進機靈混混懷中。
大門洞開,安兒率先沖了進來,緊張的查看楚清棠。
緊接著,沈峰領著幾名大理寺差役大步踏入,官服凜然。
「何人報案,稱有官眷在守制期間被逼居喪成婚?」
楚清棠上前一步,聲音清亮,「回大人,正是民女。」
「可有人證?」
她目光緩緩掃過滿堂眾人,唇角微揚,「在場者,皆可作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