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很好用,人高面黑,站在身旁很有安全感。
但有時也著實……不太好用。
譬如這日清晨,百草堂一側的停馬胡同內,楚清棠剛從車廂中出來,便覺身子一輕——春山那雙乾瘦有勁的手精準地插在她腋下,像拎個小雞崽似的,將她整個人從車上「叉」了下來,穩穩放在地上。
楚清棠:……
正搬著踏凳的安兒:??
腳剛沾地,穿著身灰撲撲長工衣裳的春山已迅速貼到她身後,胸膛幾乎抵上她的背脊,呼吸的熱氣拂過她後頸,活像個意圖不軌的登徒子。
楚清棠:……
她仰脖看了看頭頂上的春山的大腦袋,有些窒息,也有些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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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要開口,春山忽地一個旋身擋到她面前,寬闊的脊背嚴嚴實實掩住她,力道之大,險些讓楚清棠的臉直接砸在其後背上。
楚清棠踉蹌退後一步。
春山卻反應極快,反手一撈,又將她輕輕「按」回自己背後貼著。
楚清棠:……
卻聽得春山朝著前方巷口一聲中氣十足的呵斥,「不許再靠近了!說的就是你倆!有話,離我家姑娘遠著些說!」
楚清棠忍無可忍,探出半個腦袋,「春山,你抽什麼風?挨我這麼近做什麼?」
春山委屈地轉過半張臉,眉眼耷拉著,「是安兒妹妹讓我這麼做的。」
安兒:??
「安兒妹妹說了,要寸步不離守著姑娘,我特意請教了帳房先生,先生說,『寸步不離』就是連一寸——」她將拇指與食指張開,比了個極小的距離,「都不能有!不然,就不給吃飽飯了。」
楚清棠扶額,看向安兒,「今早沒讓她吃飽?」
安兒可不背這口鍋,「她將咱小廚房的廚娘都吃傻了,一盆子粟飯,一鍋蒸餅全讓她一人吃完了,這還沒吃飽?」
春山嘿嘿一樂,不好意思的撓撓頭,「我能吃兩鍋來著,就怕姑娘嫌我吃的多。」
楚清棠緩緩做了個深呼吸,心中默念:奇才大多都奇葩,要冷靜,要教導,要包容。
她儘量讓語氣平和,「春山,以後你能吃多少,直接告訴安兒。管飽。」
春山眼睛「唰」地亮了。
「還有,」楚清棠趕緊補充,「別再挨我這麼近……」
話未說完,前方忽然傳來兩聲輕柔的咳嗽。
楚清棠這才發覺,不遠處不知何時站了一主一仆兩位年輕姑娘。
她原以為是自家擋了人家的路,正想致歉,卻見那位衣著清雅的小姐正眼含笑意望著自己,目光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打量。
楚清棠眉梢微挑,這是?
安兒臉色卻驀地一變,悄悄拽了拽楚清棠的衣袖,聲音壓得極低,「姑娘,丁兄弟那邊有急事,需您立刻去核對……」
話音未落,那位小姐已上前一步,聲音溫婉如水,「您可是,楚大姑娘?」
美人的樣貌雖多相似,風神卻迥然不同。
蘇綰卿是濃墨重彩的嬌媚,一顰一笑皆帶著誘惑;楚雲纓則是冰雪雕成的冷淡,眉眼間總凝著一層化不開的疏離。
而眼前這位……
楚清棠抬眼望去。
那姑娘通身雨過天青的素淨,眉眼如淡墨山水,清麗至極。
最難得是那份氣度,沉靜眸光里斂著書卷浸潤過的從容光華,淡雅絕非淺薄,反更顯底蘊。
楚清棠想用一句詩句形容此等絕色,但搜颳了一圈也沒搜刮出什麼來,遂放棄。
「正是。」楚清棠微微一笑,還了一禮,「不知姑娘是?」
女子又往前輕移了半步,姿態嫻雅地福了福身,「妾姓陸,名昭華。早聞楚大姑娘明爽通脫,不滯於俗,今日一見,果真氣韻鮮活。」
語氣略頓,唇角笑意深了一分,似在斟酌卻又脫口而出,「野蔓著花偏映日,清泉穿石自喧豗——這般生機勃勃,實令昭華心嚮往之。」
楚清棠:……
她覺得自己更適合穿越到九十年代,造飛彈不如賣茶葉蛋的時期。
不過,「陸姑娘是聽誰提起我的?」
陸昭華似是沒料到她直接問這個,微微一怔,隨即以袖掩唇,輕笑出聲。
安兒不忍見自家姑娘被蒙在鼓裡,趕緊湊近咬耳朵,「這是姜公子的表妹!」
楚清棠恍然。
看安兒這反應,這位表妹絕非頭一回來。
可來這兒做什麼?總不會是認親吧?!便只剩一種可能:宣示主權。
隨即又萬分不解。
姜硯之這不是有現成的良緣嗎?之前怎地還一副「非卿不娶」的貞潔烈男模樣?!
不過,楚清棠心裡倒好受了些。
原先那點「若自己一走了之他該如何」的愧疚感,此刻頓時煙消雲散。
挺好!
陸昭華又柔聲道,「妾有些體己話,想單獨與楚大姑娘說一說,不知可否……」
楚清棠「嘶」地吸了口氣,面露難色,「這個時辰,飯館茶樓都未開張呢。我瞧陸姑娘是個爽利人,定不囉嗦,要不……就在這兒說?」
陸昭華又福了福身,姿態依舊恭謹,「那妾便直言了。若有冒犯,先在此賠個不是。」
陸昭華抬起眼帘,目光清正地看著楚清棠,「在文安老家時,經兩家長輩做主,定下妾與表哥的婚事,此番上京,本為完婚。
不料來了才知,聖上已為表哥賜婚,斷無更改之能。如今姜家長輩為此爭執不休,妾身處其中,實在……為難。」
陸昭華說這些話時語氣坦然平和,並無任何白蓮似的哀怨或挑釁。
楚清棠認為算是事實。
「那……如今打算如何解決?」楚清棠順著她的話問。
「長輩們商議,或恐最終……會落個『平妻』之局。」陸昭華聲音輕了些,長睫微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一旁的安兒早已氣得臉頰鼓脹,忍不住插嘴,「哪有這般欺負人的!早幹嘛去了,現在才來……」
「是安兒姑娘吧,」陸昭華身側的丫鬟連忙上前半步,臉上亦帶著懇切的歉意,「安兒姑娘莫急,實在是在老家已過父母之命,家族中人盡皆知,我家姑娘亦是奉親命上京完婚,並非有意令楚姑娘難堪。誰知……」
「也就是說,」楚清棠忽然截斷丫鬟的話,目光清明地看向陸昭華,「姜公子與陸姑娘,已正式納采、交換庚帖、下過聘定了親?」
那丫鬟面色一僵。
不待丫鬟反應,楚清棠已繼續道,「若果真如此,陸姑娘與姜公子定親在前,自當立時稟明聖上。姜公子萬不可另娶,否則便是欺君之罪。」
楚清棠詐她們一詐。
陸昭華面上依舊沉靜,只搭在身前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了蜷。
那丫鬟果然已急道:「楚大姑娘言重了!並未……並未行納采定親之禮,只是兩家長輩口頭允諾罷了。」
「噢——」楚清棠拉長了聲音,佯作恍然,「這倒是我孤陋寡聞了。原來在文安,僅憑長輩口頭允諾,便能傳得闔族皆知。」她笑了笑,目光澄澈地望著陸昭華,「貴鄉風氣,當真開化通脫,令人嚮往。」
這主僕二人,連楚清棠身邊的丫鬟叫什麼都打聽清楚了,卻說來賠罪的,真真拿楚清棠當傻子騙呢。
句句看似無奈退讓,實則步步緊逼。
左一個「父母之命」,右一個「平妻可能」,尚未過門便已將「共侍一夫、家宅不寧」的前景鋪陳在她面前。
這等羞辱,若楚清棠是個軟弱可欺的,自然會鬱鬱寡歡,鬱結於心,心病成疾,一命嗚呼!
若她是個重顏面、性剛烈的,說不定已憤而請家中長輩上奏陳情——屆時,無論姜硯之願不願意,這「平妻」之名恐怕都難逃,甚至還有可能因此獲罪。
楚清棠心中「嘖嘖」了兩聲,幸好,她本就不打算與這等妖孽共侍一夫,要不然……
咦~~想想都惡寒!
陸昭華此時輕輕抬手,止住了丫鬟欲再辯的話頭。她看向楚清棠,眼神誠懇,「家人失言,楚大姑娘勿怪。究竟是平妻還是其他,表哥與族老自會協商定奪。待有了結果,表哥定會如實告知姑娘,絕不會有所隱瞞。」
楚清棠卻忽然展顏一笑,露牙不露眼,「好說好說!平妻亦無妨。屆時你主內,我主外,咱們三人齊心協力,定能把日子過得和和美美、蒸蒸日上。陸姑娘你說是也不是?」
陸昭華臉上那層溫婉淡然的面具,終於幾不可察地裂開了一絲縫隙。
她眉頭極輕地蹙了一下,旋即鬆開,眼中卻掠過一抹清晰的愕然與審視,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之人。
「……楚大姑娘所言,倒真是豁達。」她聲音依舊柔和,卻少了幾分之前的流暢。
恰在此時,林生匆匆從百草堂內出來,左右張望,瞧見楚清棠的馬車,便徑直越過巷口的陸昭華主僕,急步來到楚清棠跟前,附耳低語了幾句。
楚清棠面色倏然一沉,隨即冷笑一聲。
「既如此,我便不多陪了。」她朝陸昭華略一頷首,語氣已淡了下來,「堂中有急事,告辭。」
說罷,不再多看對方一眼,轉身便帶著安兒、春山等人,步履生風地朝百草堂走去。
春山臨走前,還回頭瞪了陸昭華主僕一眼,那眼神警惕如護崽的猛獸。
陸昭華靜靜立在原地,望著楚清棠毫不拖泥帶水的背影,許久未動。
初冬的風掠過巷口,拂動她素雅的衣袂。
她眸中那片沉靜的秋水,此刻微微起了波瀾,倒映著那人消失在門內的身影,複雜難辨。
「二姑娘……」身側的丫鬟寒星壓低聲音,語氣凝重,「這女子,言語機鋒不讓半分,行事更是……與預料大不相同。」
「是不一樣。」陸昭華緩緩收回目光,唇角那抹慣常的溫雅笑意早已斂去,只餘一片深靜的凝思,「若非如此,怎能將京中這潭水攪得天翻地覆?可惜,我們來得終究是遲了半步。」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融進風聲里,「閣主那邊,有回音了麼?」
寒星輕輕搖頭,眉間憂色更濃,「許多舊日的聯絡暗號都已失效,暫時還未聯繫到!」
「聯絡既斷,我們便更要站穩腳跟,事事綢繆,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她回身望了一眼百草堂的牌匾,與寒星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