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省後,皇后的腿疾發作,由扶雲扶著緩步回到暖閣。
坤寧宮並不以奢麗見長,殿宇以青黑為主調,梁枋間繪著莊重的碾玉裝彩畫,藻井正中一朵巨大的金色寶相蓮俯視下方,象徵中宮明德。
落地罩用上好的紫檀木雕出萬福紋,隔開內外。多寶格上不見耀目金玉,只陳設著幾尊雨過天青的汝窯秘色瓷、一部攤開的《女則》硃批本、一方先帝御賜的田黃石。
空氣里浮著極淡的蘇合香,那是尚藥局特為皇后調製的安神方,氣息清正,不染媚俗。
暖閣中,皇后已換下晨省時的 九龍四鳳冠與深青翟衣,換上了一件暗織翟鳥紋的深青常服,髮髻梳得紋絲不亂,簪一支赤金點翠鳳凰步搖,並兩側各三對白玉嵌珠華勝。
她斜倚在臨窗的錦榻上,膝上覆著一方雲紋素錦薄衾,衾下是織金綾的中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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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妃跪在榻前,將藥油在掌心搓熱,才輕輕探入衾中,力道適中地揉按著小腿穴位。
皇后閉著眼,似乎全然沉浸在舒緩的力道中。
暖閣內極靜,只有銅漏滴水聲、窗外偶爾掠過的寒鴉啼鳴,以及衣料摩挲的細微聲響。
扶雲靜立一旁,望著眼前情景,猶記得上個月,亦是這樣的清晨,亦是容妃這般跪揉,只是多了個淑妃。
而當時淑妃的臉上閃過的,是掩飾不住的譏誚。
不過,畢竟是在皇后面前,不宜多露情緒,便拿錦帕沾了沾嘴角,但到底是沒忍住,輕柔開口,「都說久病成醫,容妃姐姐這般熟稔,想是常為三皇子這般揉按。」
皇后仍閉目不語。
容妃額角已沁出細密汗珠,話音卻穩,「淑妃妹妹有所不知,我素來有胃疼的舊疾,久未痊癒。
上月京中來了位神醫,一方難求,還是楚家二姑娘出面請至燕王府中,景珩才替我求來一劑藥方。」
她轉向皇后,「娘娘,那神醫確有本事,臣妾服了兩劑,竟比宮中太醫開的方子更見效。景珩這才斗膽,也為娘娘求了這藥油來。」
腿膝處暖意融融,痛楚漸消,皇后這才半睜開眼,「太醫用藥謹慎,求的是穩妥,卻到底不及宮外方子敢下藥。難為景珩有孝心,還記得本宮這老病。」
聽話聽音,淑妃抓住裡面的其他東西,「容妃姐姐所說的楚家二姑娘,可是三皇子前兩天奏請求娶的那位?」
容妃頓時面露難色,「正是。」
淑妃以帕掩唇,輕笑:「這楚家門戶雖不高,倒是攀上了天大的福貴。」
容妃似未聽出其中諷意,只憂聲道,「門戶高低尚在其次,只是景珩性子太執,聖上說要等一年,他便真打算等足一年再議婚娶……唉,真真愁壞個人。」
淑妃笑而不語。
蕭景珩本是三位皇子中最聰穎的一個,三歲開蒙,雖因腿疾無緣大統,功課卻從未落下。
淑妃前些日子還聽皇后說起三皇子去年善後江北雪災、今年治理江南水災上都頗有建樹。
原以為是位心有不甘的主,不想竟這般不思進取,不僅折了臉面求娶低門之女,更添了優柔寡斷、耽於情長的毛病。
當真是喜聞樂見了。
皇后溫和勸道,「孩子喜歡最是要緊。景珩眼光向來高,如今既合了心意,待明年完婚,宮中也能添些喜氣。」
容妃苦笑,「成與不成,還未可知。」
「這是為何?」淑妃好奇。
「景珩是前個月在翊麾公府的賞荷宴上才遇見那姑娘,聖上卻嫌她過於多情……」
聽到「翊麾公府」四字,皇后神情淡了幾分。
恰在此時,扶雲步入暖閣,俯身在皇后耳邊低語幾句。
皇后聽罷,緩緩直起身,秀眉微蹙,話音也冷了下來,「真是好大的膽子!」
淑妃趕緊起身恭立,與正扶著宮女也站起身的容妃對視一眼,各自眼中都滿是疑惑,只能輕輕問道,「娘娘,出了何事?」
扶雲垂首答道,「昨夜聖上寵幸了一名女子,方才已下旨,封為美人了。」
殿內靜了一瞬,連漏壺滴水聲都清晰可聞。
淑妃一驚,脫口道,「娘娘,這不合宮制!按例,須先經娘娘過目,錄入名冊,再……」
她話音未落,見皇后垂眸不語,面色沉靜得有些異樣,連忙將後半句咽了回去。
容妃轉向扶雲,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怒氣,「是哪個宮裡的宮女不知死活,敢爬聖上龍榻?」
扶雲頭垂得更低,「回容妃娘娘,並非宮內人。福寧殿那邊口風甚緊,只打聽到新封的美人……姓蘇。」
「蘇?」淑妃柳眉倒豎,「什麼不三不四的人也敢往宮裡塞!定要徹查是哪家如此猖狂——」她忽地瞥見容妃神色有異,似恍然,又似驚疑,便追問道,「容妃姐姐……莫非知道是誰?」
容妃指尖無意識地捻了捻袖口,猶豫片刻,才低聲道,「若姓蘇……妾身倒想起一人。翊麾公夫人,蘇瑾。」
皇后的目光倏地抬起,靜靜落在她臉上。
淑妃不解,「趙夫人如何?」
「景珩參加翊麾公府賞荷宴時,曾見過趙夫人一位侄女,」容妃聲音低沉,「容色極盛……為此還惹出些風波。」
「哦,妾身也想起來了,」淑妃恍然,「永安伯爵府三公子那些荒唐行事是否就是因這女子而起?」
容妃點頭,「聽說永嘉還放言,此女子以後的身份貴重……」
「哼!」淑妃冷哼,「上樑不正下樑歪!」
一語雙關,既刺了永嘉公主生母的教女無方,也暗指了蘇瑾行事不端。
皇后卻未接話,只緩緩抿了口茶,淡聲道,「扶雲,去將西域進貢的那罐香澤取來。」她轉向容妃,語氣溫和,「藥油性燥,易傷手。那香澤是極難得的珍膏,最是潤澤肌膚,你拿去用罷。」
容妃面露感激,起身行禮,「多謝娘娘體恤。如此珍品,臣妾倒有些迫不及待想試一試了,這便告退。」
扶雲自然明白,這是皇后有意支開容妃,要與淑妃商議對策。
淑妃乃皇后母家表親,十年前為鞏固中宮之位送入宮中,育有一位公主,自然是鐵了心站在皇后與太子一邊。
而容妃,縱使再如何淡泊謹慎,亦是皇子生母,皇后對她,終究防著一層。
只是扶雲卻不知今日晨省後又為何單獨留下容妃。
此刻,容妃已按揉完畢,淨了手,側身坐在榻前的錦凳上,捧著扶雲端上的參茶,借著飲茶的姿勢,平復著微促的氣息。
「累著了吧?」皇后語氣溫和,「本宮近來覺得腿疾發作得少了些,真真是辛苦你了。」
「此乃臣妾本分,不敢言辛苦。」容妃放下茶盞,恭謹垂首。
「今晨倦怠,未曾細看。」皇后揉了揉額角,「蘇美人……可來晨省了?」
「來是來了,」容妃頓了頓,「只是氣色略顯憔悴,想是昨夜侍奉辛苦。」
「男子貪鮮,本是常情。」皇后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只是聖上也該顧及前朝物議和六宮體統。連日來,已有多人到本宮跟前哭訴,說聖上數月未踏足她們宮中……本宮也難做。」
容妃低聲應和,「趙夫人此番,確是越矩了。進獻美人原無不妥,卻該先由娘娘過目定奪,再行冊封,方是正理。似這般繞過娘娘直接承寵,萬一……一朝有孕,無論是皇子公主,生母名聲尷尬,傳出去豈不損了皇家顏面?」
皇后輕輕頷首,「這話,正說在本宮心坎上。」話鋒卻悄然一轉,「不過,提起趙夫人,本宮倒想起一樁趣聞——聽說她在宮中待妾的那最後幾日,日漸消瘦,茶飯不思,真真是與翊麾公『鶼鰈情深』。」又像是忽然記起什麼,抬眼看向容妃,「本宮記得,那時你與她……似有些往來?」
容妃面色微僵,忙用絹帕拭了拭鼻尖,勉力一笑,「娘娘說笑了,臣妾與趙夫人不過是在御花園偶遇過幾回,閒談幾句罷了。旁的……臣妾也記不清了。」
「嗒」一聲輕響,皇后將茶盞擱在案上,神色淡淡的,「說起夫妻情深,本宮倒想起景珩來。那孩子年歲不小了,縱不急著娶正妃,房裡也該放兩個知冷知熱的人。」她語氣忽然染上一絲似真似假的笑意,「趕明兒,本宮也讓趙夫人替景珩物色個美人,收在房裡解悶,如何?」
容妃臉色驀地一變,眼底掠過一絲慌亂。她眼波急轉,似在急速思索,片刻後才像猛然想起什麼,「……娘娘可還記得,臣妾身邊曾有過一位已故的嬤嬤?」
皇后略略回想,「……錦嬤嬤?」
「正是。」容妃聲音放輕,「錦嬤嬤早年在內侍省專司驗看新入宮的女子,眼光極毒,單看女子行止步態,便能斷其是否完璧。」她頓了頓,「那時在御花園遇見趙夫人……錦嬤嬤只遠遠瞧了一眼,便私下對臣妾說,此女子……已非處子之身。」
皇后雙眼緩緩眯起,「何時的事?」
容妃細想了想,謹慎道,「約莫是趙夫人入宮後的……兩個月。想來那時她便與翊麾公有了首尾,倒真是……情難自禁。」
皇后垂眸不語,只指尖在光滑的盞沿上,極輕地摩挲了一圈。
不多時,容妃便扶著宮女的手,慢慢步出坤寧宮。
初冬上午的日頭,蒼白地掛在天心,光倒是明晃晃的,卻沒什麼暖意,只將殿宇的輪廓照得格外清晰、冷硬。
容妃在宮道青石地上站定,慢慢回過身,仰頭望向身後「坤寧宮」那三個肅穆的鎏金大字。
她靜靜地看了片刻,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極細微的弧度。
轉過身,扶著宮女繼續前行,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跛態。
「娘娘的膝蓋……」身側的宮女聲音壓得極低,滿是心疼,「怕是又要疼上好幾日了。」
「不得事。」容妃輕輕搖頭,聲音里聽不出痛楚,反而有種近乎溫柔的平靜,「疼過這幾日便好了。」
「景珩……」她的聲音很輕,仿佛自語,「明日是該遞牌子進宮請安的日子了吧?」
「是,娘娘。殿下的帖子前日便遞上來了。」
「嗯。」容妃應了一聲,沒再說話。
主僕幾人的身影,漸漸融進宮道盡頭漸濃的薄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