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116章 蘇綰卿篇

  宮牆的輪廓在初冬的夜色里凝成一道沉厚的墨影。檐角獸沉默地蹲踞,望著殿宇深處零星的、似乎永不熄滅的燈火——那光也是冷的,黃澄澄地浮在窗紙上,像凝凍的琥珀。

  「嘶!」

  殿內,蘇綰卿伏在錦褥上,倒抽了一口涼氣,「枝兒,輕些。」

  火盆將暖意烘透每個角落,卻似乎沁不進她微微發顫的軀殼。

  她身上只松松披了件杏子紅的綾緞寢衣,衣襟半褪至腰際,露出一片欺霜賽雪的背脊,上面卻不應景的布滿傷口。

  那傷口雖是前幾日的,卻依舊皮肉翻著,顯得格外猙獰。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ᴀ🅽.ᴛᴡ】

  枝兒正沾了藥粉,給鞭痕上藥。

  許是疼得狠了,蘇綰卿兩行清淚無聲滾落。

  枝兒嚇了一跳,忙用乾淨帕子去拭,低聲勸道,「姑娘千萬忍著,天冷,淚沾了風,臉要壞的。」

  「我現在……還在意這個麼?」蘇綰卿的聲音空洞麻木,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花不養不嬌,人也一樣,再美的容顏,離了昂貴的香脂、精心的呵護、還有那份被嬌寵著的心氣,便會迅速枯萎。

  如今的她,沒了那份傲然心境,自然也只剩下具軀殼,再也沒了往日的靈性。

  「姑娘別這樣,」枝兒手下更輕,「明兒還要見皇后娘娘,若這般頹喪,聖上那兒也……」

  蘇綰卿闔上眼,毫無反應。

  「姑娘,想想越陵的自在……」枝兒換了話頭。

  依舊死寂。

  枝兒咬了咬唇,將聲音壓得極低,「想想……方公子……」

  蘇綰卿猛地睜開眼,杏眸圓瞪,裡頭迸出冰冷的恨意,「呸!別提他!若不是他花言巧語,我能走這一步?!全是算計!從頭到尾,都是算計!」

  那日大勢已去,她本欲潛回潤州的暗樁,蟄伏待機。

  是方文甫來了。

  他依舊那般悠然的模樣,嘴角噙著笑,眼底卻一片冰涼,一如多年前潤州初遇時——看似沉醉,實則清醒得可怕。

  她確實愛慕他,在最好的二八年華。

  實際上,如今的她已二十有一,並非公憑上所寫的一十六歲。

  那年在潤州,一十六歲生辰宴上,她比如今更加濯麗動人,所有男人都拜倒裙下。唯有他,嘴上說著風流混話,眼神卻從未真正淪陷。

  後來她才知方文甫早與閣主相識,二人交情匪淺。閣主亦利用其商人身份走私各種黑物。

  只是這麼多年,她竭盡所能也未得他半分另眼。

  可他來的那日,卻滿目深情,連聲音都讓人沉淪,「我心悅你,一直如此。只是覺身份微賤,配你不上。今日實不忍見你自尋死路。」

  蘇綰卿如枯木逢春,撲進他懷中,緊緊纏著他,仰著頭嬌求,「墨生,你帶我走吧,你不是要做海外生意嗎,我隨你去。」

  方文甫虛虛攬著她,指腹抹去她淚痕,語氣心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能逃去哪裡?再說,你籌備多年,吃了多少苦,眼看只差一步,就此放棄,甘心麼?」

  方文甫的話又勾得她本已死寂的心蠢蠢欲動。

  她本非安分之人,情愛雖誘人,可若一輩子平凡相守,想來也是無趣。

  按閣主原計,她該成為趙景澄的女人,登上權力之巔。

  如今夢碎,難道再無機會?

  她的眼睛閃了閃,「不甘心又如何?」

  「找到覺明。」方文甫的聲音低而穩,手指摩挲著她的後背,「他手中有金庫,還聯絡著其他力量,對你有助力。」

  「可閣主向來神出鬼沒,都是派人尋我,我又如何尋到他?要不我回潤州等待時機……」

  方文甫搖頭,「聖上已經下旨派兵刺州,潤州是金蟬閣主地,更跑不了,你去了無異於不是自投羅網。」

  「那該怎麼辦?」她環上方文甫的脖子,將臉貼上去,聲音顫抖,「墨生,我該怎麼辦,救救我!」

  方文甫將她拉開些距離,輕輕說道,「去宮裡吧!」

  蘇綰卿一愣,頗為不解。

  「覺明如今最需要的就是消息,尤其是宮裡的,只要你去了,他自會主動尋你。」

  「可是,聖上又怎能接受一個殘花敗柳?!再說,金蟬閣一倒,我的身份根本保不住,聖上……」

  「不要妄自菲薄,瞧瞧你這張臉,」他指尖划過嬌嫩面頰,帶著蠱惑的涼意,「哪個男人能抵擋得住?以你的聰慧,拿住聖心並非難事。即便覺明事敗,憑你的本事,坐到貴妃之位,享盡榮華,不比在外顛沛強?」

  這番話,像魚餌,像幽夢,織成一張華麗的網,讓她心甘情願跳了進去。

  可結果呢?

  夢碎之後,猙獰畢現。

  皇上近日雖常來,卻從未真正臨幸,一切不過是場心照不宣的戲。

  她成了困在籠中最華美也最無用的那隻雀。

  恨意如毒藤纏繞心上。

  她恨楚清棠,恨姜硯之,恨方文甫,恨閣主……恨所有將她推到如此境地的人。

  「那混蛋定與閣主是一夥的!」蘇綰卿眼圈通紅,怨毒低語,「待我得勢,定要叫他……」

  「姑娘莫說氣話,」枝兒無奈,「進宮,眼下看確是最妥的路子。咱們剛與閣主搭上線,消息雖零碎,也夠驚心了。潤州已鎖,音訊全無,那裡可藏著閣里最後的底牌。金庫若失,閣主便再難翻身,咱們也……」

  驚懼與恨意交織襲來,蘇綰卿深吸一口氣,「蘇瑾呢?她不是應了要將楚清棠置於死地?還有那個姜硯之,如今已是白身,不是說二姐姐已入京了麼,怎麼還不動手?」

  「姓姜的不用煩心,二使者既來了,她的手裡還從未有逃出去的男子,那姓姜的也定不在話下。

  至於楚清棠那邊,方公子與蘇家姑母都已應下,早晚的事。」

  枝兒湊近些,聲音更低,「姑娘眼下最要緊的,是趁這空當,籠絡些嬪妃,培植助力。咱們不能再這般被動了。」

  蘇綰卿捂著臉靜了片刻,再放下手時,眼底淚光已收,只餘一片冷寂的平靜。

  「聽說容妃好焚香品茶。我記得帶來的物件里,有一味『伽羅影』,尋出來。」

  話音未落,殿外忽傳內侍悠長的通報:皇上今夜要留宿玉芙宮。

  蘇綰卿身子幾不可察地一顫,指尖掐進掌心。

  「……不是說,要『冷落』些時日麼?」她喃喃道,聲音里有一絲極力壓抑的顫抖。

  枝兒迅速收起藥瓶,趕緊讓蘇綰卿洗漱更衣。

  心中卻止不住嘆息——又是個難熬的夜晚。

  聖心難測,不知今夜,又要用什麼法子來磋磨人。

  唉!

  這正是:

  素手曾調七巧針,金蟬影里卜星沉。

  玉樓歌斷殘香燼,雪脊橫陳舊痕深。

  恩寵三千皆幻海,機關算盡誤春心。

  宮牆永夜寒如墓,誰辨羅衣血與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