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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引經據典,辯理辯明

  柳霜見兒子進了百草堂,不忍再看那番鬼熱鬧,便攜王婆去了趟綢緞莊。

  眼見入冬,硯哥兒的衣裳都顯舊了,在女子跟前總不好穿得太寒酸,便想挑幾匹時興料子,給他做些新款式。

  馬車上還擱著一個錦盒,是專為楚清棠備下的生辰禮。

  兒子這半月關在屋裡,專心打磨一支玉簪,十指磨得儘是細口。

  讓阿竹一打聽,才知今日竟是那位楚大姑娘的生辰。她便備了份禮,原想去百草堂碰碰運氣,若能親手交給那姑娘,也算全了份心意。

  誰料百草堂里是那般光景。禮未送出,只得讓王婆持了名帖,送往楚府主母處。一番周折下來,回府時日頭已西斜。

  阿竹正在門口焦急踱步,見柳霜下車,忙迎上來低聲道,「夫人可算回了!姜家姑母來了,正和郎君、老太爺在廳堂說話……瞧著氣氛不大對。」

  柳霜心中咯噔一下,低聲問,「昭華呢?可也一同來了?」

  阿竹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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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霜「嘖」了一聲,有些煩憂。

  兒子那邊的事本就讓人琢磨不透,心生忐忑。而這邊陸家娘倆不請自來的做派只能是徒添煩惱。

  早先得知姜家叔公要進京,她特意算了日子,讓阿竹在城門處足足候了兩日。

  接到人後,叔公被引去姜府與姜硯之敘話,柳霜則親自將表妹姜望舒及表侄女陸昭華,徑直帶到了另一處僻靜的宅子。

  姜望舒是姜家本家的一位表妹,三十出頭的年紀,通身上下無一件多餘飾物,髮髻挽得緊實利落,行事說話自帶一股乾脆勁兒。

  她見馬車停在此處而非姜府,心下當即明了,臉上那層客氣的笑意便淡了幾分,「嫂嫂不必如此費心張羅,我們住自家宅子便是。」

  柳霜一面推門引路,一面溫言道,「妹妹此番來京,還不知要住多久。府里未分前後宅,哥兒姐兒混在一處住著到底是不便。

  這處是硯哥兒為他那些進京應試的堂弟們賃下的,清靜又方便,我已經讓人打掃得乾乾淨淨,妹妹與昭華只管安心住下。」

  話雖說的漂亮,但柳霜到底有幾分心虛,只能極盡招待。

  姜望舒悄悄瞥了一眼安靜立於身後的陸昭華,見她自始至終低眉順目,神色並無波瀾,心下不由暗嘆。

  瞧這架勢,今日怕是見不著那位狀元郎了。

  趁陸昭華進內間歸置箱籠的工夫,柳霜對姜望舒開門見山,歉意連連,「實不相瞞,聖上已為硯哥兒賜了婚,只待明年完婚。」

  「什麼?」姜望舒猛地站起身,「嫂嫂,我們千里迢迢上京,可不是來聽玩笑話的!」

  柳霜趕忙安撫,「望舒妹妹,這般大事,我豈會拿來玩笑?!京城好兒郎多的是,我定為昭華留心尋一門……」

  「嫂嫂,」姜望舒自知方才語氣急了,可此時若不說透,便再無機會,「好兒郎咱們文安多得是。昭華的樣貌才學是一等一的,我們陸家也不是小門小戶,若非叔公親口許諾,許她來做狀元郎的正室夫人,我們何苦……」

  柳霜也覺為難,此事說來也有她自己的緣故——春日裡她確曾給老家叔母去過信,托其在族中為硯哥兒物色合宜的女子。

  雖說後來硯哥兒又去了信,否了這一出,但這頭畢竟是她先起的。

  如今這般局面,當真進退兩難。

  「不如這樣,」姜望舒退了一步,「平妻,如何?」

  「妹妹,你是姜家人,豈不知姜家家規?正妻五年無出,方可納妾……」

  「不是妾,是平妻……」

  「阿娘。」

  陸昭華不知何時已靜靜立在門邊。她出聲止住母親的話頭,轉而看向柳霜,神色依舊平靜,目光清正,「舅母,昭華能否見表哥一面?」

  柳霜望著她,心底那點惋惜又漫了上來,自打第一眼見這姑娘,便是喜歡的。

  陸昭華生得極好,與幼時模樣大不相同。眉眼清正,鼻樑挺直,通身沒有閨閣女兒常有的嬌憨或溫軟氣。

  她站在那兒,背脊自然挺直,不刻意,也不鬆懈,像一株頎秀的竹。說話時聲音不高,吐字卻清晰,問什麼答什麼,沒有半句多餘的閒篇。眼神靜而穩,看人時不閃不避,也無諂媚之色。

  那股沉穩勁兒,不像個未出閣的姑娘,倒像心裡裝著事、自己拿慣了主意的人。

  還聽說讀過不少書,能出口成章。這般沉靜穩重又有才學的女子,與硯哥兒本是良配。

  奈何時機錯了,但凡早來一個月……

  柳霜心中暗嘆,面上仍保持著得體的歉意,「硯哥兒近來公務纏身,實在脫不開工夫。不過他特意囑咐了,讓我定要帶你們好好逛逛京城,瞧瞧此地的風土人情。」

  那日後,柳霜又與姜望舒見過幾次,也未再說起這茬。

  柳霜原以為此事暫且擱下,還特意留心了幾戶家世清正、子弟上進的官宦人家,想說與姜望舒相看。

  誰料今日,這母女二人竟又不請而至,登門入府。

  柳霜和王婆往堂廳趕去。

  「夫人,」王婆說道,「若是哥應了平妻可如何是好?」

  「應了便應了,」柳霜心緒煩亂,索性破罐破摔,「終歸是他自己的終身。若不應,也讓他自己去應付。他一個七尺男兒,總比我一個寡居婦人說話好使。」她頓了頓,又喃喃抱怨道,「這麼多年一個不見來,如今倒好,一來便是雙『紅緣』,真是……」

  話音未落,人已至堂廳門口。柳霜一眼便瞧見跪在堂下的姜硯之,心中頓時一揪,忙快步過去攙扶。

  姜硯之卻未動,柳霜又是氣憤又是心疼,話里便帶上了哀怨,「叔公,孩子身上還帶著傷呢!有話好好說便是,這是做什麼!」

  正座之上,端坐著姜家叔公。老爺子年近六旬,卻依舊腿腳康健,鬚髮未白,氣血充盈,唯有一雙眼睛沉澱著經年的威嚴。

  此刻聽聞姜硯之身上有傷,鐵青的臉色微微一動,卻只從鼻間哼出一聲,「你教養的好兒子!頂撞長輩,不服管教,眼中可還有祖宗家法?

  婚事向來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侄媳婦你來說,春日裡你來信,托你叔母在老家為硯之尋一門親事,可有此事?」又指向姜硯之,「如今我把人給你帶來了,才貌德行皆是上選,你竟敢推三阻四!」

  姜硯之背脊挺直地跪著,老爺子的怒斥聲剛落,他便抬起眼,聲音清朗而堅定地開了口,

  「叔公容稟。此事關節有三,孫兒不得不辯。

  「其一,關於『父母之命』。母親春日確曾去信老家,然彼時孫兒並未首肯。得知此事後,孫兒已另修家書,稟明叔公及族中長輩,言明『兒心不在此,萬勿勞神』。此信由驛卒加急送至,叔公……未收到麼?」

  老爺子一噎,還未開口,姜硯之卻不給插話的機會,語速平穩地繼續:

  「其二,聖上已為孫兒賜婚。賜婚詔書雖因岳家守孝未下,然天子金口玉言,親口許婚於紫宸殿前,在場閣老、內侍皆可為證。此乃天恩,亦為王命!」

  「其三,關於『禮法祖訓』。《姜氏家訓》第三條明載:『嫡妻唯一,亂序則家禍。』 我朝律法亦定:『有妻更娶者,徒一年。』 此乃萬世不移之理。」

  他目光灼灼,直視老爺子,「叔公,《春秋》大義有云:『不以家事廢王事』。昔日長輩些許意向,如何能與天子親口許婚相提並論?孫兒若順從叔公之意,便是將天家威嚴置於何地?此非抗命,實為不忠!」

  叔公被他這番雷霆之勢般的辯駁震住了,那句「不忠」更是讓他臉色白了白,指著他的手微微發抖,「好……好一個狀元公。」

  「是呀,好一個狀元公。」

  一道清泠女聲悠悠接話。

  陸昭華自母親身側緩步上前。

  她今日穿著素雅的月白襦裙,發間只簪一支白玉簪,靜立時如空谷幽蘭。此刻對著姜硯之盈盈一禮,聲音清越如冰擊玉磬,

  「表哥所言,句句在理。天子賜婚,自是無可違逆。」隨即話鋒一轉,「然而,表哥卻似乎忘了問一句——昭華為何在此?」

  她目光平靜地掃過姜硯之,掠過柳霜,最後落在老爺子臉上,

  「昭華上京,非為攀附狀元門第,乃為全祖父與姜老太爺當年並肩共難之義,全父親與舅舅早年同窗之情。

  聽聞舅母有意為子擇婦,叔公念及舊誼,提及昭華,母親感念,方允此行。

  表哥引《春秋》『不以家事廢王事』,昭華淺見,卻以為『王事即家事,家事亦國本』。天子賜婚,自是榮寵。可表哥莫忘了,天子為何賜婚?是因表哥忠勤王事、品行端方。若表哥為全『王事』而輕忽『家義』,背棄長輩苦心,冷對世交情誼,此等行徑,與表哥賴以立身的『品行端方』可能相符?若此事傳揚開來,於表哥清譽,於天子識人之明,可有半分益處?」

  她言語並不激烈,卻句句誅心,直接將「背信棄義」的後果,與姜硯之的立身根本乃至天子顏面掛鉤。

  她再次看向姜硯之,目光清澈而堅定,「昭華今日在此,非乞憐,乃問理。請問表哥,在『王命』與『舊義』之間,難道當真毫無轉圜餘地?在『祖訓』與『人情』之間,當真必須如此決絕?表哥篤信律法條文,可曾聽過『律設大法,禮順人情』?天子聖明,重法亦重情。若表哥陳情於上,言明兩家長輩夙願、世交舊誼,懇請聖上體恤周全,聖上未必不能聖心默許,兩全其美。表哥……可曾試過?」

  最後一句,已是直指姜硯之並非不能,而是不願,甚至不屑為此努力。這輕輕一問,將姜硯之所有基於「不得已」的辯白,都推向了「不仁不義」的動機質疑。

  堂中一片死寂。

  姜硯之深深地看向眼前這個言辭犀利、心思縝密的女子。

  他知曉,陸昭華這番話看似合情合理,實則是在混淆詞意,以情壓理,自己若應對不當,立刻便跌入自證陷阱難以脫身。

  好厲害的女子!

  於是緩緩開口,聲音比方才更沉,「陸姑娘好辯才。姑娘以『家義』『舊情』相責,以『聖心默許』相誘,仿佛姜某不願周全,便是無情無義、辜負聖恩之輩。」

  他微微搖頭,目光如古井無波,

  「然,姑娘似乎弄錯了一件事。聖上賜婚,乃是對臣子忠勤的嘉賞,亦是天家恩威的體現。此等隆恩,臣子唯有感激領受、恪盡職守以報,豈有以『家事舊情』為由,向聖上討價還價、請求『變通』之理?此非『陳情』,實為『挾情邀恩』,乃臣子大忌!姑娘飽讀史書,可曾見哪位忠臣良將,因私誼而請改御賜婚姻?此例一開,國法威嚴何在?天子威信何存?」

  陸昭華臉色一變。

  姜硯之向前微微傾身,一字一句,清晰如刀,「姑娘的『理』,是私情之理;姜某守的『法』,是國法君恩。姑娘的『兩全』,是陷姜某於不忠不義;姜某的『拒絕』,是恪守臣子本分。

  今日之言,姜某出自肺腑,亦為家族計,為君恩計。若姑娘仍以『問理』自居,」他站起身來,虛拍膝蓋灰塵,聲音恢復平靜,「那麼,理已辨明,言盡於此。陸姑娘,請回吧。」

  話落,他不再看面色驟然蒼白的陸昭華,而是轉向怔然的老爺子,深深一拜,「叔公,孫兒言行或有衝撞,然事關忠義家聲,孫兒不敢不言。一切後果,孫兒願獨自承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