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硯之離開後,楚清棠獨坐良久,直至安兒輕手輕腳地進來。
安兒一直守在門外,也聽了個七七八八。她見楚清棠面色沉沉,便小聲試探道,「姑娘……當真要嫁給姜公子了?」
「你覺得他如何?」楚清棠不答反問。
「還……行吧。」安兒答得吞吐,「學問好,家裡也清淨,除了年歲長些,旁的……倒也挑不出大錯。」
她這般含糊,是因未說實情。
前幾日,生子偷偷告訴她,姜家一位表姑娘尋到百草堂來,話里話外打聽大姑娘事宜。
生子瞧得仔細,那女子不僅生得貌美,還禮數周全,舉止端莊,絕非尋常女子,且言談間儼然以姜家半個主人自居,怕是有什麼說法。
安兒聽得真切,這般人物,日後縱不為平妻,也定是個貴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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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真煩死個人!
可姑娘婚事艱難,好不容易有個看似合適的,她不願再說這些煩心事來添堵。
「姑娘,那咱們……還走嗎?」安兒換了話頭。
「當然。」楚清棠毫不猶豫,「不僅要走,還要快快準備,越快越好。丁澤蘭呢,回來了嗎?」
「早回來了,還帶了個姑娘在外頭候著呢。我這就叫他們進來?」
丁澤蘭領來的姑娘才十六歲,沒有正經大名,喚作春山。
春山原不是本地人,今年初春老家遭難,吃食不夠,家裡便托熟人將她送到京城富商家做粗使。
她力氣極大,一人能頂兩個使,可飯量也大,一人抵得上三個壯漢。主家盤算半年,發覺養這丫頭竟還要倒貼錢糧,索性將人趕了出來。
沒了活路,春山便包了頭髮,扮作男子去碼頭扛貨。
苦熬月余,工頭竟在發覺她是女子後,以此為由剋扣工錢。
春山氣急,將那工頭揍得滿地找牙,自己也因寡不敵眾,被群毆成傷,暈在碼頭。
有那好心人不忍,知曾經在碼頭做活的丁守義仁善且有藥,便將人送到了丁家。
正巧楚清棠正托丁澤蘭尋個會拳腳的女武人,丁澤蘭聽說這春山雖挨打,卻也傷了不少人,便將她領來一試。
楚清棠抬眼打量,見這姑娘生得高大黝黑,身形卻精瘦如竹竿,乍看確似個瘦高男子。
「你一人能打幾個?」楚清棠問。
春山做的都是正經活計,除了在家時幹過架,在京城本分的很。於是揉了揉鼻子,看向丁澤蘭,有些無措。
丁澤蘭道,「姑娘問你話,照實說便是。」
「餓著時,能打五六個。」春山開口,聲調倒與尋常女子無異,「若吃飽了,撂倒七八個也行。」她摸了摸頭上的傷處,有些赧然,「這回是他們人太多,我頂不住。」
一力降十會,挺好!
楚清棠很滿意。
這坊間哪有那麼多琴心可遇?那般人物皆是自幼以金山銀海堆砌出來的,豈會輕易流落於市?
能遇個春山就很不錯了!
「行,我用你了。」楚清棠頷首。
春山眼睛驟然一亮。
丁澤蘭卻在一旁低聲提醒,「大姑娘,有句話得說在前頭——她吃得實在多……」
春山急了,輕推他一把,便將他推了個趔趄,「丁小弟莫胡說!我可以少吃的……」話音未落,肚子卻極響亮地「咕嚕」了幾聲。
安兒「噗嗤」笑了出來,「能吃不怕,能護住我家姑娘周全就行。你若能保證寸步不離姑娘身側,大魚大肉不敢說,熱湯飽飯定管夠。」
春山咽了咽口水,拍著胸脯連連保證。
「安兒,帶她下去找保人立契,再置辦幾身衣裳。我與丁阿弟說幾句話。」
春山身上穿的,還是碼頭扛包時的破舊短打。大冷的天,鞋露腳趾,褲露膝蓋,襤褸不堪。
安兒卻看著發愁——這般高大身量,成衣鋪子裡怕是難尋合穿的。
「估計得找人裁衣了。」
「莫、莫費事!」春山忙道,「我也穿不慣裙袍,給我尋兩身結實的長工衣裳就成!」
春山說完肚子又狠叫了幾聲。
安兒見狀,知她是餓狠了,無奈搖頭,只能先領她下去填肚子。
待屋裡只剩二人,丁澤蘭才上前,低聲向楚清棠稟報榨油機的進展。
前兩月,他在西城僻靜處賃了座小院,又通過可靠的牙人,買來兩個因故沒官、手藝卻極精熟的木匠,並著幾個老實本分的雜役。
一伙人關起門來琢磨了近一月,如今總算有了眉目。
「大姑娘,」丁澤蘭滿臉笑意,語氣既輕快又帶著篤定,「再給一個月,定能做出個……您說的那種『樣機』來。」
楚清棠點了點頭,沉吟片刻,問道,「如今院裡那幾個人,若是放他們自己接著做,可能託付得住?」
丁澤蘭雖有些不解,仍如實回道,「那兩個木匠如今是丁家的僕役,簽的都是十年死契,託付倒不成問題,只是進度怕要慢下來。大姑娘這是……?」
「是這麼回事,」楚清棠緩聲道,「我有樁要緊事,需人去外地辦一趟。快則三四個月,慢則半年。眼下身邊能托以心腹、又辦得成事的,唯有你了。」
丁澤蘭「噌」地站起身來,神情鄭重,「大姑娘這話言重了。您有事只管吩咐,刀山火海,只要人能到的地方,我丁澤蘭絕無二話。」
楚清棠心中欣慰,卻仍將話說明白,「丁阿弟莫急,我曾說過,這榨油機的生意,將來是要全盤交予你經營的。這話,過去作數,現在作數,往後也永遠作數。此番差你出去,並非是讓你捨棄這頭,而是另有更要緊的託付。」
丁澤蘭連連擺手,「大姑娘莫說這些。我們丁家能有今日,全仰仗您當初伸手。為您辦事,我心甘情願。您只管說,去哪兒,做什麼即可。」
楚清棠這才從袖中取出一卷自繪的輿圖,在桌上展開。
丁澤蘭:……
又是姑娘自己畫的圖?能看得懂麼?
他提著一口氣,皺眉湊近細看,方鬆了口氣——還好,只是簡略的位置標註,倒不算複雜。
「這地方不算近,與長治大致在同一線路上,在這兒。」楚清棠指尖落在地圖一處。
這地方是前些時日林生聽來的。
有兩個走南闖北的行商來藥局治腳傷,閒談各地風土人情時說起一樁稀罕事: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咱們這兒視寡婦為不祥,可偏有那麼一處地方,寡婦再嫁是樁大喜事,都說誰家娶了寡婦,定能家道興旺。」
「這是為何?」林生聽著新奇。
「據說是唐時的古風遺存至今。不光寡婦,那兒的大姑娘小媳婦也活得自在,擱在咱們這兒,只怕要被人說『不成體統』嘍。」
林生細細問了那地方所在,回頭便說與楚清棠聽。
楚清棠第一反應仍是現代人的思路——既有這般地方,帶著錢直接殺過去便是,生活問題總能就地解決。
林生深知世道險惡,堅持須先遣可靠之人前去探路、站穩腳跟,待一切穩妥後再謀遷移。
他本欲親自前往,奈何百草堂內外皆需他坐鎮支應,實難脫身。
楚清棠幾番權衡,最終將目光落在了丁澤蘭身上。
說到底,仍是手邊得用可信之人太少。日後還須再多留心栽培些可靠得力之人,方能不這般捉襟見肘。
先前,楚清棠已從楚老爹手中拿到了生子與安兒的身契,並當即交還給了二人。他們去府衙更換了文書,自此脫了奴籍,成了良民。
成為良民的頭一樁好處,便是能堂堂正正地用回自己的本名。生子沿用了「林生」之名,楚清棠則讓安兒承繼其母李嬤嬤的姓氏,自此喚作李安兒。
第二樁好處,則是有了置產、僱人的資格。
楚清棠便吩咐林生,通過可靠的牙人,暗中物色並收攏一些有專長、背景乾淨卻暫無著落的人手,或買或雇,悄然積蓄一份屬於自己的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