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棠不是一個完美的人,她膽小惜命、勢利貪財、用人時朝前,不用人朝後。
就像此時。
楚清棠捏著嗓子嬌完後,暗暗抖了抖一身的雞皮疙瘩,見姜硯之愣怔,趕緊沖他眨眨眼,示意他趕緊接話。
姜硯之的目光在楚清棠泛著薄紅的臉頰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像是被燙到般迅速垂下眼,喉結不易察覺地滾動了一下。再抬眼時,面上已是一派慣常的沉靜。
只是,出口的話,雖盡力維持著平穩,尾音卻比平日軟了三分,「昨日我來尋過你,你不在。想著你今日或會出城,便順道過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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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清棠見他沒給自己砸秤,心下稍安,低頭輕語,「嗯,我去祭拜母親了。」
「明年,」他耳根發燙,「我陪你同去。」
「等等——」趙景澄似才回過神來,面露訝異,「二位這是……」
楚清棠立刻作羞怯狀,身子一偏,極自然地躲到了姜硯之身後。
那高大身影頓時將她遮了個嚴實。
她瞬間冷下臉來,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恨得牙根直發癢——這些該死的天潢貴胄,想利用誰便利用誰,真拿著人命不當回事。
若非姜硯之正巧過來頂雷,她還真不好應對。
姜硯之朝趙景澄拱手一禮,神色赧然,「趙都虞見諒。實是聖上已有賜婚之意,只因楚家正值守制,旨意方暫未下達。」
趙景澄怔了一瞬,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惋惜,旋即展顏笑道,「原來如此!真是可喜可賀!」
姜硯之敏銳地捕捉到了那抹異色,面上禮節性的笑意淡了幾分,語氣卻依舊謙和,「姜某如今已無官身,當不起『大人』之稱。趙都虞若不見外,喚一聲『硯之』便是。」
趙景澄眉頭微蹙,言辭懇切,「前番面聖,趙某確曾提及,刺州一案姜兄功勳卓著,縱有小過,亦不當至此。怎奈……大理寺卿一職終究落於家叔肩上。此番絕非趙某本意,還望姜兄明鑑。」
姜硯之再度施禮,姿態愈發恭謹,「趙都虞美意,姜某心領。然雷霆雨露,莫非天恩;官職遷調,皆為社稷,姜某從無怨望。」
他又微微側臉,照了照身後的那片白色衣角,一向肅硬的面容都柔和了幾分,「況且,聖上體恤,許姜某得償私願,已是感激不盡。」
楚清棠:……
趙景澄清咳一聲,覺得此刻自己在這裡實屬多餘,又閒談幾句,便找了個氣口告辭離開。
姜硯之自動代入男主人身份,相送出門。
「今日攪擾,實不知姜兄來此。」趙景澄轉身拱手,笑意裡帶著幾分探究。
姜硯之還禮,姿態端雅,「趙都虞言重。只是清棠心性單純,不慣外務,如今既要守制,又待籌備婚儀,難免分身乏術。日後若與楚家有事相商——」
他略頓,目光平靜地迎上對方,「姜某雖不才,既蒙聖恩許以婚約,便當為其分憂。都虞盡可使人傳話於我,姜某必當竭力轉達,豈敢再勞都虞屢屢親臨、費神周旋?」
趙景澄聽出話中深意,眼底微瀾一閃,面上笑意不減,「姜兄思慮周全,是趙某唐突了。既如此,日後少不得要叨擾姜兄。」
「分內之事。」姜硯之微微頷首,語氣溫淡,「都虞慢行。」
兩人再度作別,一個轉身入內,背影清挺如松;一個步出院門,面上笑容漸漸淡去,擰眉回望,眼底若有所思。
楚清棠將這番話聽了個正著,心中這才安定許多。
她今日這般警醒防備,全因趙景澄那聲過於順口的「雲纓妹妹」。
若他不知情,當如楚清棠當初在翊麾公府廂房內那般,以為楚雲纓是趙景澄長姐。
而方才,趙景澄的「雲纓妹妹」卻脫口而出,實屬掩耳盜鈴。
其實他知情,本就在楚清棠算計之中。
令舒瑤既去點破,楚清棠便不會認為趙景澄會蠢到不知其中蹊蹺。
但楚清棠覺得,趙景澄的反應頂多如上次見面那般,惶惶不安,頂多與蘇瑾起些齟齬,母子不合。
真正讓她心底一寒的,是趙景澄開口索要腰牌。
翊麾公若見到那枚承載著舊日不堪的信物,絕無可能溫情脈脈地「認親」。
因此,趙景澄那套「為妹妹求庇護」的說辭,純屬就是扯淡。
楚清棠幾乎瞬間明白:趙景澄身後必有高人指點。
看來「認親」是真,只是不知,究竟是誰要「認」下誰。
背後那人要的恐怕不止是腰牌,更是握著腰牌的當事人——令舒瑤本人。
楚清棠斷定,只要令舒瑤答應相見,那等待令舒瑤的絕非是趙景澄的溫言相勸,而是皇上親臨。
皇上要認親,自是不能直接昭告天下,定要有首告。
楚清棠直到那時才猛然意識到,原書中,楚家滿門皆覆,為何獨獨楚雲纓得以保全?
如今想來,恐怕正因為這樁「認親」。
誅九族的旨意一下,為保雲纓性命,走投無路的令舒瑤唯有吐露當年醜事,從而引出趙景澄的真實身世……
為了讓這位「首告」的出現順理成章,楚家的覆滅,竟成了必須鋪就的祭壇。
如今楚家暫避災禍,「首告」便沒了由頭。他們,怕是要親手「造」一個首告出來。
楚清棠可以料見,面對天子威儀,令舒瑤為護令家,絕不敢有半字虛言。可道出真相之後,她們母女會是怎樣的結局顯而易見。
更深的含義楚清棠方才無暇細想,只想趕緊把趙景澄這個揣著明白給她下套的貨先請出去。
推姜硯之出來擋這一遭,她知道不地道。可刀已架到頸上,這是唯一能立刻劃清界限、讓對方暫且退開的法子。
待姜硯之進來,見她站在門邊神色有異,臉上的愉悅之意頓減,低聲說道,「婚事已公開,再無轉圜餘地了。」
楚清棠點頭,「我知曉。」她轉身走向桌邊,語氣已恢復平日的冷靜,「坐下說話吧。」
兩人靜坐,一時無言。
楚清棠猶自沉浸在方才對趙景澄用意的剖析中,卻聽姜硯之輕咳一聲,打破了沉寂。
「我與趙都虞已言明,往後他當不會再直接尋你。」他語氣平穩,目光卻落在案幾紋理上,「你別惱我自作主張,一則,他居心叵測;二則……」他頓了頓,「我妒忌。」
楚清棠沒料到一向隱晦的他竟如此直白,抬眼看去,正撞進他眸中一片未及收斂的灼然。
姜硯之頓時滿臉赤紅,倉促移開視線,搭在膝上的手暗暗攥緊,才穩住動盪心神,低低咳了一聲。
他自寬袖暗袋中取出一物,用素藍綢布仔細裹著,遞到楚清棠面前。
「在刺州偶得一塊玉料,成色尚可,便想著親手磨支簪子。手藝粗陋,遠不及匠人,你若不喜,收著便是,不必勉強。」
兩人交接,指尖不經意相觸,一絲微麻的觸感自手尖處竄起,直抵他後頸。
他將手指蜷進衣袖中,默默消化此番悸動。
楚清棠展開綢布,裡面是一支淡黃白玉簪。玉質溫潤,只是簪頭水滴形狀稍顯樸拙,打磨亦不甚均勻。
指尖撫過簪身,忽地觸到兩處極細微的凹凸——那裡竟刻著兩個小如米粒的字:
雲。岫。
姜硯之見她指尖停頓,知她已發覺,心下泛起隱秘的愉悅,聲音也溫潤幾分,「讀陶靖節,最羨『雲無心以出岫』一句。雲之卷舒,全憑己心;岫之深靜,自在山中。這半月琢磨此句,便磨了這對字……」
見楚清棠眼風看過來,頓了頓,立馬換了腔調,「我磨它時總想,這世間的風,大多是想把雲吹散,或是強按著它的形狀,捏成旁的模樣。可總有那麼一片雲,風過無痕,形隨心轉。它不抗拒風,也不屬於風。」目光沉靜地落回楚清棠臉上,「想到此處,與你相配,便刻在簪上,願你此生,能如雲岫,自在由心。」
楚清棠默然片刻,指尖撫過那微凹的字跡,忽而抬眼,沖他淺淺一笑。
「我很喜歡,硯之費心了。」
說罷,抬手將那支玉簪穩穩簪入發間。
這便是應了。
姜硯之只覺心口被什麼重重一撞,隨即漫開無邊暖意。
本已做好面對怨侶的準備,未曾想竟得她如此回應。激盪之情洶湧難抑,素來克制的唇角再也壓不住,悄然揚起一抹明朗的弧度。
楚清棠到底不是那冷血之人,有人這般待她,她也做不到無動於衷。
心虧之下,開口提醒,「有沒有辦法遠離趙景澄?不然,你難以抽身。」
就算姜硯之扶持趙景澄登基,也並非從龍之功。
因趙景澄本身就持位不正。
哪個帝王願讓旁人知曉自己登基路上的齷齪?
事成之後,為了遏制血脈有疑言論,斬盡幕後推手、棄掉用過的棋子就再尋常不過。
正因深諳此理,楚清棠才竭力避開這灘渾水。
可姜硯之若摻和過多,又無背景支撐,定會被當作棋子再作棄子。
姜硯之聽出她話中關切,眼底笑意更深幾分,「如今我已有家室,自會保全自己。你莫要有心結,我捲入此局,並非全因你之故。」他稍頓,聲音壓低,「亦是聖意驅使,本無他路可選。」
楚清棠不解,「大理寺卿一職不是另派他人了麼?」
姜硯之默然片刻,方緩聲道,「聖心雖難測,亦有跡可循。」他抬眼,一字一句清晰道,「御史言官。」
楚清棠心念一轉,原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