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景澄見楚清棠又一次拒絕,卻未再拂袖而去,反而自顧自在她對面坐下,大手一張,將攤在桌上的包袱四角利落一攏,拎起放到地上,又拎過茶壺,為她斟了一杯茶。
楚清棠:……
「楚姑娘,」他指尖推過茶盞,聲音壓低了幾分,「你以為這般躲著,便能得一世的安寧?你可知我母親是如何說的?」
他抬眼看她,目光里有種奇異的光彩,混雜著幾分誠懇,又似有幾分少年人般的得意,「蘇綰卿,和我剿滅的那伙匪徒原是一路的,這你知曉吧?」
楚清棠眉心微蹙,這愣頭青,莫不是要自爆?
當即起身,欲截斷話頭,「抱歉,趙公子,我不願再提蘇……」
「我母親說,」趙景澄卻更快一步,聲音平穩而清晰,「她們,已經開始著手報復你們了。」
楚清棠眸光驟然一凜,又慢慢坐回位置。
趙景澄見她反應,這才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金蟬閣的叛匪,明面上是我帶兵剿滅,可追根溯源,這根子卻扎在你們楚家。先前的風平浪靜,不過是餘孽在等風聲過去,暫避鋒芒罷了。」
自姜硯之被停職,大理寺卿一職空懸,金蟬閣一案便移交至上雍府審理,由三皇子監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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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上雍府根本摸不到金蟬閣的根底,連對蘇綰卿這條明線都無可奈何。若非姜大人早先突破了劉寧,拿到一份關鍵口供,估計連覺明那和尚都無法追捕。」
劉寧本藏身潤州。
刺州事發後,姜硯之第一時間便遣沈峰趕赴潤州捉拿餘孽,其中就有正欲潛逃的劉寧。
此人在金蟬閣位列「金羽郎」,屬骨幹,專司在上雍城接收物資,借水道轉運。
沈峰曾追蹤蘇綰卿的侍女至西郊毗鄰水道的那處宅子,正是劉寧祖宅。
當年劉家家主獲罪,累及全族,成年男丁皆斬,余者流放。劉寧因未及成年僥倖逃脫,又於流放途中潛回,一直藏在祖宅的暗道中,其間甚至害死數名無辜的購房者,直至被金蟬閣尋獲。
金蟬閣以他對朝廷的仇恨為楔,將其收為己用。
劉寧被捕後,自恃身份隱秘,竟欲絕食求死。
然姜硯之早有準備。
當初查到那處接頭宅邸時,姜硯之便疑心藏匿者是劉家後人。審問之時,只將一卷編管羈管人簿置於劉寧面前。
劉寧一見,頓時面如死灰。
原來雖已過十餘年,但劉家並非只剩他一人。他的胞弟及其他親族,名冊俱在,仍在監管之下。
姜硯之只道:你若交代,可保他們活命;你若不言,便是滅族之罪。
如此,才撬開了劉寧的嘴。
他供出蘇綰卿乃「蟬鳴使」,專司情報析策、行動謀劃,掌控閣中諸多暗樁。
至於金蟬閣主,則只知與僧人有關,唯副閣主及四方使者方能得見。
而四方使者中的蟬影使在刺殺楚清棠時受傷,不知所蹤。
蘇綰卿有宮牆庇佑,另外兩使者,蟬光使和蟬蛻使並未在京城。
「我與姜大人返京後,已將此份口供移交上雍府衙。可蘇綰卿身在宮中,無人敢動。如今上雍府已將此案報結,」趙景澄放下茶盞,目光直直看向楚清棠,「楚姑娘,你猜,蘇綰卿下一步會做什麼?」
楚清棠沉吟片刻,指尖無意識地輕叩桌面,「她在宮中,身份已是明牌,最忌妄動。那她如何向外傳遞消息?」
趙景澄搖頭,「宮中自有門路,非我能知。但我母親前日進宮與她相見半晌,她言及楚家時恨得咬牙切齒,誓要……」他頓了頓,「尤其是你。」
楚清棠聞言,心中疑慮更甚。
抬眼看向趙景澄,目光澄澈如鏡,照出他此刻看似誠懇的眉眼,「趙公子今日與我推心置腹說這些,究竟想做什麼?直說罷。」
「聯手。」趙景澄向前微傾,聲音壓低卻清晰,「我會設法替你除掉蘇綰卿,永絕後患。」
楚清棠面上適時露出幾分訝異與希冀,「那自然是好。只是我一介女流,能幫公子做什麼?」
「很簡單,」趙景澄語氣輕鬆自然,似乎真的很簡單,「你將令母手中那塊我父親的腰牌,取來給我。」
楚清棠眉峰幾不可察地一跳,「你要那腰牌做什麼?」
「認親。」趙景澄神色陡然變得沉重痛心,話語間滿是憐惜與歉疚,「我想讓父親認下雲纓妹妹。她流落在外這麼多年,實在委屈。只要父親私下首肯,哪怕不公開,我母親也會有所忌憚,日後便不敢再輕易尋釁,妹妹也能得幾分庇護。」
他言辭懇切,目光真誠,仿佛全然是一位想要彌補庶妹、維護家族和睦的兄長。
楚清棠心中卻一片冰涼。
她沒有絲毫猶豫,迅速斂起眼底的審視,臉上綻開恰到好處的、混合著驚喜與猶疑的神色,「這……這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只是,這樣的大事,是不是該先與我母親和妹妹商量一番?」
「不妥。」趙景澄搖頭,語氣是為她著想的體貼,「驟然提起會讓令母思慮過甚,恐生波折。不如你先拿到腰牌,待我說服父親,木已成舟,再與她們細說緣由,豈不更穩妥?」
楚清棠蹙眉沉思,片刻後為難地咬了咬唇,「可是……那腰牌是母親的命根子,從不輕易示人,連我也不知她究竟收在何處。」
趙景澄似早有所料,沉吟道,「既如此……不如由你做東,安排我與令母再見一面。我親自與她懇談,陳明利害。她為雲纓妹妹前程計,想必能體諒。」
楚清棠展顏一笑,「如此甚好。不過趙公子,」她話鋒微轉,「合作合作,有合才有作不是?!您這邊,總得先讓我見到蘇綰卿的了結吧。否則空口白牙,若是我這邊一點益處沒得,也不好跟令家交待不是?!您說呢?」
趙景澄臉色微微一變,顯然沒料到她會反將一軍,正欲開口再辯,門外忽然響起安兒清脆的叩門聲,「姑娘,姜大人來了。」
楚清棠心中一松,即刻揚聲道,「快快請他進來。」
趙景澄聞言一愣,面露詫異,「姜大人?他為何會來此……」
話音未落,房門已被推開。
楚清棠眼波流轉間,頰邊適時地飛起一抹赧然薄紅,似有若無地暈染開來,恰被來人收入眼中。
姜硯之踏入房內,目光掃過屋中對坐的二人,又落在楚清棠頰邊那抹異樣的薄紅上,臉色更加難看。
卻不料,楚清棠忽地起身,竟提著裙擺快步迎上前去。
在姜硯之面前停下,極自然地虛扶了一下姜硯之的衣袖,又迅速收回手,仰起臉龐,眉眼盈盈,聲音柔得似能滴出水來,全然不似方才的清冷,
「姜郎,你怎知我今日來此?可是專程來尋我的?」
趙景澄:……?
姜硯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