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柳霜與王婆徑直來到百草堂。
前幾日,令舒瑤曾攜禮登門,二人閒敘半晌。
柳霜幾番欲提姜、楚兩家結親之事,話頭卻皆被令舒瑤不著痕跡地岔開。
柳霜心下異常不解,隱隱生出些不安,思忖再三,便與王婆直奔百草堂,想碰碰運氣,看能否見上楚大姑娘一面。
百草堂如今名聲日盛,主顧上至官宦家眷,下至市井平民,絡繹不絕。
柳霜與王婆甫一進去,便有一體面夥計迎上,躬身笑問,「夫人萬福,請問是蒞臨診脈,還是需按方配藥?小的好為您引路。」
王婆代為答道,「我們先隨意瞧瞧。」
夥計似是見慣了這般來客,從容比向一側,「好叫夫人知曉,小店設有女賓靜室,有專門的女醫坐診,夫人若是需要,小的帶您過去一瞧?」
柳霜正要開口,卻聽門口傳來一聲輕喚,「大姑娘……」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𝑡𝑡𝑘𝑎🅽.𝑡𝑤隨時讀 】
趕忙扭頭看去,只見一位身著素絹衣裙的年輕姑娘正步入正廳。
那女子通身素淨,鬢間只一枚素銀簪子,再無半點珠翠裝飾。面容雖不奪目,卻清秀舒展,一雙眸子亦沉靜清亮。
她聽掌柜說了句什麼,眉眼倏然一彎,笑了起來,「快拿來我瞧瞧。哎呦,這麼沉,鳳霞這是給我捎了什麼好東西來?」
語氣爽利,動作大方,不見半分閨閣扭捏。
一旁丫鬟接過那包裹,低聲道,「姑娘,咱們去後頭再看吧。」
隨後,兩人一前一後轉去了後堂。
當真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柳霜喜得腿不自覺都要跟上去了,幸而被王婆輕輕一拽,才戀戀不捨地收回目光。
王婆轉而問那夥計,「我瞧方才那位姑娘氣度不凡,不知是何人?」
夥計恭敬回道,「那正是我家主子,楚府的大姑娘。您若有吩咐,小的可代為通傳。」
王婆打了個哈哈,二人便隨夥計去了女賓室。
雖並非有病症,但既然來了藥局,不妨多等片刻,萬一楚大姑娘再出來,或許還能說上話。
於是柳霜進去磨牙,王婆便候在廳內,唯恐錯過。
不料片刻之後,卻見一位氣度雍容的年輕男子步入堂中,徑直向掌柜問道,「你家大姑娘可在?」語氣相當熟稔。
掌柜顯然認得此人,態度卻異常恭敬,「趙公子,姑娘確在堂中。只是……可否容小的先去稟告一聲?」
王婆:??
正好從間內出來看到這一幕的柳霜:……
兩人打了番眉眼官司,雙雙走出百草堂。
王婆結結巴巴道,「夫人,那可是……翊麾公府的……」
柳霜抬手止住話頭,眉頭微蹙,「莫要瞎想,一家子的生計都壓在她肩上,本就夠不易了,別再生出別的閒話來。許是……許是有什麼急事。」
本想再找補幾句,卻再也尋不出更妥當的說辭。
是啊,翊麾公府的大公子,為何要來找楚家姑娘?
更何況,這位趙公子不是剛剛定親了麼?!
柳霜頓了頓,語氣轉而堅定,「我瞧她眼神清正,不斜不歪,斷不是那等心思蕩漾之人。且,她是硯哥兒相中的,硯哥兒的眼光何時錯過?我信我兒。」
話雖如此,二人還是鑽進馬車,守在百草堂對街,不錯眼地盯著門口,想瞧瞧那男子何時出來。
誰知沒等來男子出來,卻等來了另一男子進去。
王婆低低驚呼,「不好!是硯哥兒……這、這……」
柳霜扶額,一時無語。
而此時的楚清棠絲毫沒察覺有人正相看她,正在後堂應付趙景澄。
由於預約吳神醫的人過多,二樓會客廳變得不再清淨。
林生便在後院視野開闊處,另搭了一座小巧閣樓,供楚清棠休憩、會客,既隱秘,又不受前堂紛擾。
此刻,屋內圓桌上攤開一個包袱,裡面是些敞開的木製小盒,隱約透出藥材特有的清苦氣息。
楚清棠一邊低頭整理,一邊淡淡道,「趙大人,我們上次不是說得很明白了?我一介女流,實在幫不上您什麼忙。」
語氣疏淡,姿態冷漠,與先前那種帶著暗示與機鋒的「熱情」截然不同。
這反常的態度,讓趙景澄心頭火起,暗自咬牙。
這女子,當真是翻臉如翻書!
其實自相國寺後,趙景澄心中便壓著一塊巨石。
那日令舒瑤雖與他相見,卻未直陳十七年前的屈辱舊事,只道趙凜岳既不識得「令舒瑤」,也始終不知自己在府外還有一個女兒。
趙景澄:?
這話著實抽象。
若非令舒瑤又把當初在趙凜岳外袍上褪下的腰牌拿給他看,他定當場拂袖而去。
只因翊麾公府的腰牌是特殊定製,上面有持牌人獨有的記號,造假不得。
可正因那腰牌做不得假,事情才更顯得詭譎。
這信物若非父親親手相贈,那便只能是……另一種令舒瑤所言來歷。
但自從經歷蘇綰卿這種頂級仙人跳後,給他順遂洋溢的心理造成了不可磨滅的陰影,以至於讓他對人心詭譎已生出了近乎本能的戒備,再不敢輕信任何人。
便暗中問詢。
結果卻令他心驚:父親確實對令舒瑤此人毫無印象,而母親卻對他早產的事遮遮掩掩,諱莫如深。
這個發現,像一根引線,點燃了他深埋心底的諸多疑竇:自己與楚雲纓相近的出生月份、母親曾為宮中待妾出身、皇上多年來的另眼相待……種種碎片拼湊在一起,指向一個他不敢深想的真相。
恐慌如藤蔓纏繞,未及理清,剿匪的聖旨便已下達。
凱旋後,賞賜之厚,連翊麾公本人都覺詫異——剿滅一股山匪而已,何至於此?
他唯有沉默不語。
他急需一個局外人,一個清醒的旁觀者,來幫他釐清這團亂麻,或至少給他一個確鑿的證據,讓他死心。
於是,在楚風南葬禮後,他找到了唯一可能知曉內情的楚清棠。
可楚清棠也給不了他想要的「實證」。
楚清棠並未尋到當初賢妃殿內失蹤的那個侍女。
確實是通過季月娘找到了那個戲班曾經的班主,也得知自己推理正確,那個侍女在那晚藏身戲箱,跟著戲班一同出了皇宮。
侍女自稱竹心,無家可歸。班主見其可憐便留在班中做些雜役,還與班中一名武生結為夫妻。戲班解散後,二人便如泥牛入海,再無蹤跡。
人海茫茫,時隔多年,尋之何易?
更何況,楚清棠即便真握有什麼證據,在這個風口浪尖也絕不會交給他。
金蟬閣未倒時,這條大腿有皇上暗中庇護,尚且算個好大腿。
可如今局勢已截然不同,皇上已經開始打明牌,就差一個合適的時機,將這份層窗戶紙捅破。
屆時,皇后一系、東宮、翊麾公府,乃至整個朝堂格局,都將被這滔天巨浪裹挾、撕裂。
甚至靖安朝格局都將發生劇變。
如今的趙景澄,已不是可供倚仗的「大腿」,而是一塊被帝王之手親自燒紅、懸於高處的鐵板。誰伸手去碰,誰便要先被燙得體無完膚。
楚清棠豈會不懂這個道理?自然要遠遠劃清界限。
因此,上次趙景澄登門,暗中試探楚清棠是否知曉更多內情、為何要點破楚雲纓身世時,楚清棠只做全然不解,「這事……難道還有別的隱情?」
未等他深究,楚清棠話鋒便輕輕一轉,「趙公子,您也不必與我們打啞謎。楚家為何自揭傷疤?無非是想請你念在與楚雲纓血脈相連的份上,抬手庇護一二,莫要讓翊麾公夫人再尋楚家的麻煩罷了。」
理由合情合理,姿態不卑不亢,將自身摘得乾乾淨淨。
趙景澄見其神色坦然,不似作偽,確像只知皮毛,便只得按下疑慮,轉而委婉提醒蘇綰卿之流絕不會善罷甘休,提議或可聯手應對。
話未說盡,就被楚清棠斷然拒絕。
拒絕得乾脆利落,毫無轉圜餘地,仿佛他一番思量、幾番試探,在楚清棠眼中不過是徒添煩擾的糾纏。
氣得他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楚清棠只當此事已了,未曾想今日這心高氣傲的貴公子,竟又擰著性子找上門來,舊事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