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靖安朝禮法,「夫妻同穴」 為根本。正妻必與丈夫合葬,若妻先亡,則需暫厝,待夫亡後一同歸鄉合葬。
富貴之家多在京郊購置「義地」,建「厝所」以停靈;尋常人家則寄棺於寺廟道觀的「厝骨堂」,由僧道看守祭祀。
楚家兩副靈柩便寄於厝骨堂,卻分置兩處:楚風南的棺木停在規格高的「永安堂」,楚清棠生母林氏則安置在京郊一座專為官宦女眷服務的僻靜尼庵——「歸雲庵」。
庵中清幽,亦寂寥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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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清棠只知原身從未公開祭祀過亡母,只偶爾偷來過一兩次,在棺前與母親訴說思念。
別看楚秉章好似特別在意這天,卻亦從來未曾祭奠過這個苦命的女人。
楚清棠推開歸雲庵後院一間終年上鎖的禪房。
無窗,陰晦,只一盞長明燈幽幽照著台座。
一具蒙塵的漆黑棺木靜置其上,牌位字跡亦被灰塵覆蓋:「先室楚門林氏孺人之靈位」。
安兒被揚塵嗆得咳了幾聲,忙將長明燈芯挑亮,又提了清水,細細擦拭棺木與牌位上的積塵。
楚清棠跪在蒲團上,點燃香燭,又將紙錢一張張投入火盆。
火光幽幽躍起,映著她平靜的側臉,也將棺槨漆黑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隨火光微微搖曳。
灰燼被熱氣托起,盤旋著上升,在昏黃的光暈里像是無數細小的魂靈,無聲飛舞,又緩緩散落。
她望著那靈牌上「林氏」二字,心中一片空寂。
古代女子一世,在家從父,出嫁從夫,生死榮辱皆繫於他人。連身後一塊牌子,都只配留下一個模糊的姓氏,仿佛來這世間一遭,只是為了成為誰家的婦,誰的「孺人」——至於本是誰,有過怎樣的悲喜,無人記得,也無人在意。
何其悲哀!
而林氏又比旁人更苦些。
她留下的兩個孩子,皆死於來自生父的毒。
楚清棠又投進入幾張紙錢,喃喃自語,「您別怪我害死您兒子,若他不死,死的就是……」
楚清棠本想說「害死全家」,轉念一想,全家與她又有何關係?!
「他若不死,死的就是我了。母親,佑我周全吧!」
一個時辰後,楚清棠起身而出。溫熱的陽光撲面而來,恍如重返人間。
安兒卻仍在屋內轉了一圈,才滿面疑惑地走出,又挨個探看其他禪房門縫,終是不敢入內,只在門外張望。
「怎麼了?」
「姑娘,」安兒壓低聲音,滿是不解,「沒有高姨娘的棺子。」
「誰?」
「就是令夫人進門前過身的那位高姨娘。按理說……她該與咱家夫人停在一處才是。」
楚清棠這才恍然記起,那不就是季月娘與楚風南偷情的那處庭院的主子?!
也是個可憐人。
便重返禪房,環視一周——林氏的棺木並未居中,一側確有空位。
從前她們每次來皆是匆匆偷祭,安兒守在外頭,原主悲戚入內,從未留意是否另有棺木。
楚清棠心中不由咯噔一下,莫不是楚秉章不肯給看守續費用,高姨娘的棺槨被尼姑們丟棄了?!
於是喚來守庵的老尼。
老尼合十回想,緩緩搖頭,「楚府早年確曾供奉兩位貴人,只是另一位是何時遷走的,貧尼已記不清了。庵中應有記錄,二位請稍候,容貧尼查來。」
經查,高姨娘的棺槨於八年前已被其胞弟拿著楚秉章親筆手書遷走。
時間太久,冊子保存不當,署名處已被蟲蛀,只模糊看出好似叫高什麼生。
安兒不由輕聲嘆道,「高姨娘能被娘家接回去安葬,高家這位阿叔,怕是費盡了周折,不知在老爺面前做了多少難。」
姨娘是主家的附屬,生前如此,死後亦然。講究的是到了陰曹地府,魂魄也依舊要侍奉主家,鮮少有娘家能將其接回。
楚清棠卻覺得有些蹊蹺。
據說高姨娘是暴病而亡,又偏偏趕在令舒瑤進門前,未免太過巧合。
可若真是被楚秉章處死的,無非投毒或勒斃之類,既有外傷毒痕,楚秉章又怎會輕易將屍身交還高家?
也許是她想複雜了,高氏確實是暴病吧!
時隔十七載,糾結死因已無意義。高姨娘既被娘家接回,總歸能得妥善安葬。楚清棠心下一寬,與安兒收拾妥當,便返回了百草堂找丁澤蘭。
先前托丁澤蘭尋的人,已有了著落。
自姜硯之那日登門後,楚清棠受到刺激,將手頭銀錠盡數換作金葉子,再加上百草堂每日進項不斷,金葉再薄,也攢下了大半個衣箱。
安兒早已從初見錢財的雀躍,變作如今的愁眉不展。
實在是扎眼。
於是安兒利用夜晚在庫房挖個淺坑將衣箱埋進去,只余蓋子開合,並在上面堆上雜物。
卻依舊焦慮。
今日白惠走後,安兒甚是擔憂,「姑娘,這一屋子的好東西可不能一直在庫房放著。
若是之前就咱家裡這幾個主倒罷了,可如今來了個堂少爺。
那昌二爺在前院糊弄了老爺多少好東西,幸好他是男子來不了後院。
可您瞧昌二夫人今日這做派,就差生搶了。趕明兒保不齊趁咱們不在,真的撬開庫房,咱就完了。」
楚清棠何嘗不知。
可眼下她的處境著實尷尬。
楚秉章因認準她與姜硯之的婚事已定,又吃著百草堂的紅利,尚且對她留有幾分客氣。
可那楚世昌卻是個能忽悠的,萬一那糊塗的楚老爹被忽悠成傻子,自己身邊沒了琴心這個倚仗,終究少了些底氣。
只是琴心既是丞相那邊的人,又與姜硯之有聯繫,實在無法交心,只能讓她越早離開越好。
故而,楚清棠才托丁澤蘭在坊間給自己尋個女保鏢。
先武裝自己,再震懾他人,至於楚世昌……
先讓其繼續霍霍楚秉章,只要在半年內不出大的么蛾子、不把手伸到她這邊,就行。
等自己走的那天,這種混子大約還能成為掩護。
誰料,一邁進百草堂,還未見到丁澤蘭,林生便交給了楚清棠一個包裹,「姑娘,剛才方家商隊捎來長治的一樣東西……」
楚清棠又驚又喜,鳳霞總算來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