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五,是楚清棠的生辰。
從前,楚秉章最厭煩的便是這一天。
既是生日也是死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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髮妻林氏便是在這天因產後血崩而亡。
所以,過哪門子生辰,每一年此日,原主都要被勒令前往祠堂,不吃不喝,直跪滿十二個時辰。仿佛所有的罪過,都該由那個襁褓中的嬰孩來承擔。
而如今,又正值家喪,白綾未除,更是提都不能提,連各處的生辰禮都是提前一天相送。
除了令舒瑤和楚雲纓送了副體面頭面,張靜嫻也在昨日傍晚差人送來一個素布包,裡頭是一條青緞面子的頸圍,觸手溫軟細膩。
「眼看入冬了,風氣漸冷,少夫人見大姑娘常在外走動,頸項最易受寒。」來送東西的丫鬟話說得體貼,「這是少夫人親手縫的,裡頭絮的是新彈的絲棉,貼著不扎人。」
楚清棠接過細看,針腳密實勻淨,邊沿滾了一道同色暗紋,雖無繡花,卻處處透著妥帖。
「少夫人這兩日咳嗽又重了些,怕過了病氣,便沒親自過來。」
楚清棠領了這份情,知曉其新寡之身不宜多走動,便讓安兒從自己小庫房裡取了一早備好的提盒。
「近日天寒,嫂嫂夜裡若睡不踏實,可試試這個。這是請吳神醫調的四物膏,最是養血寧神,性味平和。嫂嫂睡前以溫水化服一匙,或可助安眠養神。」
老太太那邊,是花嬤嬤親自來的。
「老太太交代,」花嬤嬤姿態恭敬,話里卻藏著針,「姑娘如今在外行走,比旁人更該懂規矩、知進退。這書是根本,望姑娘時時對照,莫要行差踏錯,帶累了全家名聲。」
打開錦盒子一看,竟是一套泛著墨香的《女戒》精抄本,並一方尋常端硯。
楚清棠:……
這哪是生辰禮,分明是敲打。
大約是為著前次她拿鋪子收益作籌碼,逼老太太在季月娘的事上讓步。如今便借著生辰,用《女誡》來壓她,提醒她即便掌著權,也該在家族倫理框架內「規矩」行事。
楚清棠不吃這一套,只微微一笑,「謝祖母關懷,棠兒定當日夜拜讀,謹記於心。」話音卻輕輕一轉,「只是近日諸事繁雜,『卑弱』一篇怕是要讀得慢些,畢竟自打父親被停職待參後,一大家子的生計壓在肩上,若是弱了,可就撐不起來了。」
花嬤嬤垂眸不語,行了禮便退下。
禮雖送得不甚稱心,終究是份禮,左右有個物件擺著。
卻真有那不識趣、專挑時候來打秋風的。
一大早,安兒正收拾著香燭祭品——讓楚清棠在祠堂生生跪上一整日?門都沒有。
所以她便預備去歸雲庵祭拜亡母。
偏這時,堂嫂白氏牽著一雙兒女,踏進了院門。
楚家大爺楚文淵膝下共有二子一女。
長子會試屢撅,年過而立後終於死心,如今在刺州州學做個學正,雖無顯宦,到底清貴體面,也算不負滿嘴之乎者也。
次子名叫楚世昌,生了張利索的嘴皮子,書卻讀得稀鬆。楚文淵無法,便撥了銀錢與人手,讓他在刺州專司接待往來官員、應酬文人雅士,兼管些施藥修路的善舉。
明面上是為家族搏個「樂善好施」的美名,實則不過是當爹的既怕兒子閒出毛病,又嫌他擔不得正經差事,索性尋個由頭將他圈在體面的瑣務里,圖個眼不見為淨。
此番京城楚家大喪,楚文淵身為一方州牧,無詔不得擅離。況楚家正值風口浪尖,他若親至,落在有心人眼裡,便是「逆党家屬交通外官」、「為問題家族張目」的鐵證。
可若全然不出面,又恐被指摘「不顧親族,涼薄寡恩」,於官聲有礙。
幾番權衡,這趟差事便落在了無事一身輕的楚世昌頭上。
楚世昌倒也乾脆,隻身來到了京城。
來府那日,他趁著全家都在,言辭懇切:「叔父容稟,父親在刺州聽聞家中變故,夙夜憂嘆。如今京城府上風雨不止,外無強援,內缺柱石,長此以往,恐門戶傾頹。幸而父親在刺州剿滅亂黨之事近日得了上評,吏部已有風聲,或有不日升遷之望。」
楚世昌略作停頓,讓「升遷」二字在寂靜的堂中沉澱片刻,目光緩緩掃過楚秉章憔悴的臉,語氣放得愈加懇切,卻字字清晰:
「故遣小侄前來,一則代父親盡哀思之禮,二則……家中沒個年長的男丁在外支應,到底不妥。小侄雖才疏學淺,願暫居府中,為叔父分憂,應對外間瑣事,也好防著小人趁機作亂,再生事端。」
一番話,既有體諒,又含威懾,將「代為看管」之意包裹得嚴嚴實實。
楚清棠冷眼瞧著,心底反倒生出幾分樂見其成。
楚家越顯頹勢,將來她若抽身離去,便越無人有暇深究。
一個失蹤的女子,在人人自危的家族裡,能激起幾圈漣漪?
只是這架子需倒得恰到好處——不能散得太早,早了便顯刻意;也不能撐得太久,久了反成拖累。
這其中的分寸,倒需費些思量。
楚秉章卻聽得連連頷首。
他如今停職在家,前途茫茫,膝下雖有兩個女兒,於頂立門戶毫無助益,孫子年幼,更是指望不上。
這侄子雖隔了一層,到底姓楚,與兒子是同脈之源,有他在,仿佛便多了個依傍,能陪自己熬過這段晦暗時日。
他當下便應允了楚世昌長住的請求。
人心之貪,往往始於得寸進尺。
楚世昌見初步目的已達,話鋒便悄然轉向:「還有一事,需稟明叔父。小侄剛剛與管家閒談,聽聞家中原有的藥局、香料鋪並鐵器行當,如今皆托於外人經理。
非是小侄多慮,這錢財事務,終究是自家人經手更為穩妥。侄兒既來,願為叔父分勞,將這些產業逐步收回,也好仔細打理,重振家業。」
室內霎時一靜。
一直閉目捻著佛珠的老太太,眼皮終於掀開一線,目光沉沉落在楚秉章臉上,並不言語。
楚秉章抬頭瞥了一眼立在門口馮管家。
馮莊:?
臉頓時憋成豬肝色。
真是天大的冤枉,昌二爺那麼一問,自己就這麼一說,卻把屎盆子扣自己頭上,這上哪說理去?!
可怎麼辯解?!只能將苦水自己咽下去。
楚秉章也有自己的為難。
他如今每日還能從林生處拿到五貫交子的分利,若真將鋪子交到侄子手中,這交子會更多還是徹底沒了?
他不敢冒險。
「此事……」楚秉章皺了皺眉,語氣淡了下去,「關乎生計,牽連甚廣,還需從長計議,容後再議吧。」
你瞧,方才還溫情脈脈的「與子同脈」,一旦觸到真金白銀的利益,便立刻顯出它原本就稀薄的底色來。
而今日一大早登門的白氏,便是楚世昌的正妻。
她帶著一子一女並兩個老僕與前幾日也來了京城,大包小捆,風塵僕僕,一看便是舉家搬來的架勢,竟有幾分不打算走了的意思。
白氏單名一個「惠」字,生得一張圓潤富態的銀盤臉,髮髻梳得油光水滑,緊抿不亂的樣式,正中插一支分量十足、花樣卻已過時的赤金簪子。
她肌膚白皙,眉眼彎彎,未語先帶三分笑意,說話又慢聲細語,顯得極好相與。
她領著一雙兒女,親自提了個紅漆箱籠,客客氣氣地與楚清棠打招呼:「聽說今日是妹妹生辰,嫂嫂沒什麼拿得出手的,便親手做了幾樣家鄉糕點,給妹妹嘗個新鮮,妹妹可莫要嫌棄。」
話音軟和,眼神卻滴溜溜地在屋內掃了一圈,落到安兒與青梅正收拾的香燭紙馬上,笑意微凝,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這是……妹妹要出門?」
安兒氣結。
就算匆忙未來得及預備生辰禮,也倒罷了。
卻又連姑娘生辰真正的意義都不曾打聽明白,分明是在敷衍。
楚清棠神色平淡,並無波瀾,「嫂嫂有心了。今日是我生母忌日,正預備去城郊祭祀。」
白惠臉上那團和氣笑意頓時僵了僵,青紅交錯,好不尷尬。
她正待尋話轉圜,身旁那六歲模樣的姐兒卻仰起臉,手指直指向楚清棠發間,細聲細氣地開了口,「大姑姑,你頭上那支簪子真好看,上頭的珠子又圓又亮,能給我戴戴麼?」
小姑娘眼神清澈,語氣理直氣壯,仿佛在討要一件本該屬於自己的東西。
楚清棠垂眸看她,緩緩搖了搖頭:「不能。」
小姑娘嘴角立刻向下撇去,委屈地看向母親。
白惠沒料到楚清棠拒絕得如此直接,臉上有些掛不住,忙堆起笑打圓場,「童言無忌,童言無忌!寧姐兒,被我慣壞了,見著好的就想要……」
嫂嫂言重了。」 楚清棠打斷她,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只是這珍珠簪乃我生母遺物,實在不便贈人。安兒,去將我備好的見面禮取來。」
白惠面色稍霽,順著台階下,「哎呀,這怎麼好意思……」
待安兒將東西取來,她的笑容又淡了下去。
給哥兒的是一方無甚紋飾、看不出名堂的普通端硯;給姐兒的,則是一本《女論語》並一本《千家詩》。
白惠:……
寧姐兒瞧見不是珠花首飾,小嘴撇得更高,淚花已在眼眶裡打轉,扯著母親袖子,「母親……我不喜歡這個。大姑姑的庫房裡肯定有更好的,我能自己去挑一件麼?」
楚清棠聞言,唇角極輕地彎了一下,依舊是搖頭。
「哇——!」 女孩的哭聲瞬間爆發,又尖又亮,「母親!我要嘛!我就要那支簪子!」
白惠手忙腳亂地又拍又哄,奈何那哭聲越發響亮,攪得人腦仁疼。
她抬起頭,笑容勉強,「哎呦,妹妹你看,這孩子……真是被我平日縱壞了,一點不如意就這般。這一哭起來,沒半個時辰可歇不了。」
見楚清棠並無表示,只能硬著頭皮說道,「要不……妹妹行個方便,讓她去你小庫房瞅一眼,挑件合眼的小玩意兒,哄住了便好?也省得擾了妹妹清淨,耽誤了正事不是?」
她這話說得圓滑,仿佛全然是為楚清棠著想。
楚清棠卻不再看她,只對仍在放聲大哭的女孩緩聲道,「既知是縱壞了,便更該管教。
府里的三妹妹,如今正跟著西席嬤嬤學規矩,進退行止頗有章法。待我回來,便去稟明祖母,讓寧姐兒也一同去聽聽課,學一學何為『分寸』,何為『禮數』。」
說完,才重新看向臉色已然發白的白惠,語氣禮貌卻疏離,「嫂嫂,祭祀吉時耽擱不得,我便不留了。安兒,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