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蟬閣徹底沉寂下去,那些曾如蚊蠅般縈繞的暗影與密謀,一夜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楚清棠既輕鬆又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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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能將金蟬閣徹底剷除,到底是份擔憂。
但願皇上能將重心放到為趙景澄鋪路的正事上,別再霍霍楚家了。
不過,皇上此刻也正左右為難。
據令舒瑤從京中打聽來的消息,蘇綰卿入宮後深得聖心,皇上幾乎不再踏足別處宮苑,日夜留宿其殿中。
這般荒唐光景持續了近一月。
終於,直到九月中下旬,御史中丞李肅在朝會上凜然出列,直言上諫:
「臣聞陰陽有序,宮闈乃教化之始。今專房之寵過盛,恐違祖制,損聖德。伏請陛下均六宮雨露,復進御舊章——此非為私諫,實為固國本、安天下!」
這番話說得直白露骨,近乎當眾剝開天子的私帷。
「聖上竟能忍?」楚清棠聽得挑眉。
令舒瑤對蘇綰卿的窘事向來上心,此刻笑得肩頭輕顫抖,「自然得聽著。御史言官的本分,便是匡正紀綱。」
她接著說,往常這類涉及宮闈的奏諫,皇帝多是留中不發,或隨口敷衍幾句,從不認真應對。
可此番卻不同,皇上竟異常重視,當朝便回應道:
「李卿所言甚是在理。朕近日確於政務有所懈怠,實因蘇美人體弱多病,朕心憂慮,常往探視。然愛卿『雨露均沾』之論,乃老成謀國之言。此事,容朕三思。」
雖未直接責罰蘇綰卿,但這罕見的服軟姿態,立刻引得其他言官紛紛附議上奏。
「這幾日朝堂上熱鬧得很,」令舒瑤語帶幸災樂禍,「我倒要看看,聖上還能護那狐媚子幾時。」
楚清棠卻越聽越覺蹊蹺。
皇上那番回應,等於是當眾坐實了李肅所參的「專寵」之事。
可事敬房的記錄乃絕密,外臣絕無可能窺見,李肅又是從何得知皇帝夜宿何處?
柳眉一挑,問道,「這位李中丞,與宮中哪位妃嬪有親?」
令舒瑤想了想,「他是淑妃的舅父。」
「淑妃可有子嗣?」
「有一個剛剛3歲齡的公主。」
楚清棠心思轉了兩圈,不由輕笑出聲。
她原以為皇上把蘇綰卿弄進後宮,是為了保金蟬閣,沒想到是讓其和皇后打擂台去了。
李肅能知宮闈秘事,無非是嬪妃暗中遞話。
可是堂堂妃位,堂堂三品中丞,為何不惜冒著「交通內侍、窺探禁中」的重罪來當朝給皇上難堪?
難道僅為了淑妃的一腔醋意?
可淑妃膝下只有公主,既無爭儲資格,也無晉位之望,要這醋意又有何用?
能坐上妃位的人,絕不至於如此蠢鈍。
能官至御史中丞,更非庸才。
唯一的可能是——有人指使。
而能驅使淑妃與其舅父的,後宮之中,唯有皇后。
太子是未來新君,淑妃為保女兒與家族長遠安穩,投靠皇后自是明智之選。
雖然楚清棠尚不明白皇后為何突然對蘇綰卿發難。
但從眾多言官附和李肅來看……
嗷嚎,淑妃要倒大霉了!
楚清棠抬眸,看向猶自得意的令舒瑤。
令舒瑤剛自令府歸來,滿面暢快,顯然將此事純粹當作一出可趁火打劫的熱鬧。
「母親,」她聲音沉靜,截住令舒瑤未盡的笑語,「即便再恨蘇綰卿與蘇瑾,也千萬別讓令家沾這趟渾水。」
令舒瑤一怔,顯然未解其意,「痛打落水狗,火上添油,豈不正當時?」
待楚清棠將其中關竅——釐清,令舒瑤臉上血色漸褪,趕緊讓丫鬟備車重新返回令府。
幾乎前後腳的工夫,楚雲纓領著幾名捧禮盤的丫鬟款款而來,恰與母親在廊下擦肩。
「咦?母親叮囑我來給長姐送生辰禮,怎地自己倒急著走了?」
楚清棠已自顧自掀開禮盤上的錦緞,聞言頭也不抬,「母親這是趕著去給自個兒辦的糊塗事擦屁股呢。」
楚雲纓對她這般不講究的用詞早已習慣,只無奈一笑,上前將錦盒一一打開。
「這是一副珠翠頭面,有珍珠掩鬢、碧玉挑心、點翠花頭金簪,還有一串珊瑚珠排環。長姐看看,可還喜歡?」
楚清棠「嘖」了一聲,指尖拂過溫潤的珍珠與冰涼的碧玉,眼冒亮光,嘴上卻道,「東西是好!若是一副實打實的赤金頭面,就更好了。」
「噗——」楚雲纓忍俊不禁,「你呀,竟真和母親猜的一模一樣。她出門前便笑說:『你長姐定要嫌棄不是純金首飾。』
又嬌嗔地瞪了楚清棠一眼,「一副純金頭面少說也要二十兩金,妹妹可沒那般通天本事,能淘這麼多金給長姐做首飾。」
她將錦盒合起,交給安兒收入小庫房,才又開口,語氣卻染上了幾分憂色才道,「如今府里正值大喪,堂兄又在前院擺譜……明日長姐的生辰宴,怕是得受些委屈了。」
見楚清棠渾不在意地聳聳肩,楚雲纓便也展顏一笑,「其實府里擺宴也無甚趣味。不若咱們去望江樓可好?那兒新出的炒菜套餐如今一位難求,我特意提前十日去求了方家表叔,說是長姐生辰,他才勉強騰出一席呢。」
她興致勃勃地細數起來,「聽說有金齏玉鱠、羊脂韭黃爆、山家三脆炒,還有一道玲瓏水晶膾,老名新做,美味的很……」
楚清棠聞言,眉梢卻微微一挑。
這炒菜套餐是她設計出來的,名叫 「江畔四妙炒」,本身也沒什麼稀奇,只是打的噱頭比較足。
像什麼古法新焰,鑊氣奪鮮,強調這是失傳的古法快炒技藝。
還有四妙對應四時,體現時令雅趣。
更有文人武吃,滿足京城士大夫既求風雅又愛新奇的矛盾心理。
在八月中一經推出,便風靡全城。
可方文甫那人,貪心不足。火爆不過兩日,便又嫌菜單久不更換,客人生膩,催著楚清棠再琢磨新花樣。
楚清棠:……
講好的只做宣傳策劃,如今倒好,這是要把她當成長工,往死里薅羊毛?
她又不是開善堂的,憑什麼白白給方文甫的望江樓做無償的「創意廚子」?
不過,方文甫此人深淺難測,連金蟬閣那等潑天大案都能毫髮無傷地抽身,背後根基絕非尋常富商可比。楚清棠掂量了一下,決定不與他硬碰硬。
便使了個「拖」字訣。
待方文甫親自登門催問進度時,只見楚清棠對著一疊白紙愁眉苦臉,唉聲嘆氣。
「侄女日思夜想,也想替表叔分憂,」她滿臉為難,指尖無意識地點著空白的紙面,「可這『創意』二字,最是玄妙。才思枯竭,強求不得,只怕……反倒誤了表叔的良機。不若表叔另請……」
「嘖。」方文甫似笑非笑地打斷她,從身後隨從手中取過一隻沉甸甸的織錦錢袋,隨手拋在案上,「這是兩顆鴿血刺,買你一年的……所謂創意。」
楚清棠打開一看,袋底生生躺著兩顆未經雕琢、卻光華內蘊的寶石——一殷紅如凝血,一湛藍似深海。
旁邊還散落著三五顆龍眼大小、暈彩流轉的珍珠。
隨便拿出哪一樣,都抵得上上雍一座兩進宅院。
她眼底瞬間亮起的光,到底沒藏住。
方文甫搖著摺扇,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的嫌棄,「你這丫頭,怎地如此貪財?還偏不愛銀錠交子,非要搜羅這些不當吃不當喝的小物件?」
楚清棠迅速將錦袋攏好,抱在懷裡,抬頭時已換上一副眉眼彎彎的笑模樣,像只得了便宜的狐狸。
「表叔這話說的,」她眨了眨眼,聲音輕快,「這種東西,好藏呀!萬一哪天楚家敗了,那些笨重的銀錠如何帶得走?!」
方文甫眉梢微挑,深深看了她一眼。
「你想得倒長遠。」他落下這麼一句,便不再多言,也看不出是讚許還是嘲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