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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季月娘篇

  一場金蟬閣的覆滅,沒能攪動潤州城深秋的安寧。

  除了半月前官兵搜捕時驚起的塵囂,如今只剩下城門旁貼著的一排和尚畫像,那是墨跡已乾的海捕文書,在風裡簌簌作響。

  邱繼文撐著一把舊傘,踏過濕漉漉的青石板路,在書鋪門前收了傘。他哈出一口暖氣,搓了搓凍得微紅的手指,才掀簾進去。

  鋪子裡果然冷清。

  雨天客人少,連掌柜也不見蹤影。

  他徑直走到最里側的書架前,那裡放著時文策論與經籍註疏。趁無人留意,他抽出一本名儒註解的《四書章句集注》便攜抄本,指尖極輕地捻開書頁。

  他神情專注且快速,手指輕捻書頁,默記要點,極少長時間沉浸——因為站久了掌柜會留意。

  讀到精妙處,便從懷中掏出一管禿了半截的毛筆,在舌尖飛快一蘸,就著殘墨在隨身紙片上記下三兩關鍵詞句。

  簾後,季月娘倚著牆,讓自己的目光牢牢釘在那道青布直裰的背影上。

  吳神醫終究只是楚清棠捧出來的「神醫」,治得了尋常病症,卻解不了金蟬閣秘制的慢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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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毒不立時要命,只一絲絲蝕空人的元氣,直到油盡燈枯。吳神醫能做的,也不過是用藥拖住她一口氣,讓她勉強撐到潤州。

  今日晨起,她卻忽然有了精神,不僅能下地,還仔細梳洗過,挽了個簡單的婦人髻,面上甚至透出些久違的光澤。

  身後的沈峰左右看看二人。

  邱繼文長得與季月娘有幾分相似,只是現在的季月娘面容枯槁,昔日容光早已不再,任旁人是誰都看不出二人的相像之處。

  暗嘆口氣,輕語說道,「邱家待他不薄,已娶妻生子,人也勤勉,明年秋闈大有指望。去吧,說幾句話。」

  季月娘整了整髮髻衣冠,終是懷著忐忑心境緩步而出。

  直到幾乎站到邱繼文身後,他才驚覺有人,慌忙側身讓開。

  「學生擋了夫人的路,實在抱歉。」他垂首作揖,耳根微微發紅。

  季月娘壓下喉間的哽塞,聲音放得極輕,「我是這鋪子的東家。小公子可是喜歡這本書?」

  邱繼文臉更紅了,連連拱手,「晚生見掌柜不在,便邊看書邊等候,絕無竊讀之意。」

  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卷工整的手抄冊,雙手奉上,「這是與掌柜約好今日交來的《詩經集注便捷抄》,請夫人過目。」

  季月娘接過,指尖拂過那清雋工穩的字跡。

  紙頁沙沙輕響,像拂過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她看得極慢,其實字句早已模糊,只是貪戀這片刻。她的阿弟,竟已長成這般端正勤勉的模樣。

  「抄得極好。」她終於抬頭,從一旁櫃檯下取出一隻沉甸甸的布囊,推到他面前,「我們收了。」

  邱繼文接過,入手便是一沉。解開繫繩一看,裡面竟是白花花的碎銀,間雜著幾錠整銀和數片金葉子。

  他怔了一瞬,急忙將布囊推回。

  「夫人怕是拿錯了。晚生與掌柜說定的,是一百二十文。」

  季月娘卻不接,只望著他,枯瘦的臉上浮起一絲極淡卻溫柔的笑,「不曾拿錯。我與掌柜都覺公子是可造之材,這些是『丹鉛之費』,莫要推辭,意助你安心備考,來年秋闈高中。」

  邱繼文呼吸一滯。

  他聽說過城中富商偶有「暗助青火」之舉,但從未想過這份機緣會落在自己頭上。

  實則是書墨紙貴,貧家支撐不起。如此,父母與妻子再不必為他的前程節衣縮食,家族也能暫緩一口氣。

  他後退一步,鄭重一揖到地,「晚生邱繼文,謝夫人厚贈,必不負所望。」

  季月娘用帕子悄悄按了按眼角,待他直起身,面上已恢復平靜,「公子明年是要進京赴考麼?」

  「是,年底便要動身。」

  「那便好。」她點頭,「年底還會有一份程儀,屆時我會差人送到府上。」

  「夫人恩德,繼文沒齒難忘。不知夫人名諱……」

  季月娘忽然晃了晃。

  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她知道自己大限已到。

  「名諱不必記。」她打斷他,聲音有些發虛,卻急急從袖中摸出一枚青玉佩,「倒有一事,想託付公子。」

  「夫人請講。」

  「我有一阿弟在京,自小分離,異常想念。可我身子骨不強,去不了京中,怕是無緣再見,」她掏出一青色玉佩遞過去,「這是我家族信物,可煩勞你捎帶給……」

  「不不不,如此貴重之物,豈能……」

  季月娘搖搖頭,「並非貴重玉器,只是普通薄玉,我家族已無旁人,只剩阿弟。你若是尋到他,讓他收好權作念想,若尋不到,」

  她頓了頓,努力讓聲音平穩些:「公子自行處置便是,或留或售,全憑公子的方便。」

  邱繼文看著她青白面容,瞬間明白這錢與物的含義,沉默一瞬,雙手接過玉佩,「晚生定當盡力,不知令弟名諱是?」

  「季鵬生。」

  …………

  沈峰趕著車,將季月娘帶到城郊一處荒僻的山坡下。

  雨已停了,天色仍是鉛灰。

  他抬手指向山坡上一片疏落的墳塋,「那裡,便是邱家祖墳。」

  季月娘倚在車廂邊,費力地抬眼望去,目光虛虛地落在那片土丘上,半晌,枯瘦的唇角竟輕輕彎了一下,頰邊泛起一層異樣的、近乎透明的浮紅。

  「大人,」她聲音極輕,像隨時會散在風裡,「多謝大人不辭辛苦。」

  沈峰沉默著搖了搖頭。

  「請大人轉告楚姑娘,」她頓了頓,氣息有些急促,「季夏此生恩怨已了,只欠她一份天大的情。這份恩,來世結草銜環,再報。」

  她收回目光,望向自己嶙峋的指尖,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語氣里竟帶上一絲近乎天真的懇求,「還有一事,想再勞煩大人。」

  「你說。」

  「待我斷了氣,可否將這副髒身子,就埋在那邱家祖墳的邊上?」她望向那片墳地,眼底終於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聲音卻溫柔得像在哄誰,「就在旁邊挖個淺坑即可,讓我能望著那兒就好。」

  她停了停,輕輕喘了口氣,那水光便凝成了淚,悄無聲息地滾下來,「等我阿弟……百年之後,魂歸故里。我就在這兒等著他,帶他一道……去找阿爹阿娘。」

  「我們一家,」她閉上眼睛,淚痕在枯瘦的臉上劃出兩道亮痕,「總算……能團圓了。」

  話音落下,再無聲息。

  沈峰在車旁站了許久,直到秋風捲起她散落的鬢髮,他才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季夏死了。

  遺容很平靜,甚至唇角還噙著一絲極淡的、如釋重負的笑意,像是終於卸下了什麼千斤重擔,又像是見到了久別重逢的親人。

  沈峰靜立良久,從車上包袱中取出一塊素布,輕輕蓋住了她的臉。

  風掠過荒草,掠過遠處邱家祖墳上飄搖的紙幡,發出空曠的嗚咽。

  像季夏這樣的人,一生被碾在陰謀與藥物的齒輪下,從孤女到棋子,從棋子到棄子,所求的不過是一點血脈的念想、一隅乾淨的埋骨之地。

  相比於香草和翠蓮死在大理寺陰冷的牢房裡,季夏能有今日這般的結局……

  竟也算得上是一種蒼涼的圓滿。

  這真是:

  金蟬鎖魂二十秋,朱門幾度誤恩仇。

  此生儘是他鄉客,唯向孤墳討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