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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去意已決,情之酸澀

  安兒立在原地,手足無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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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邊是頭也不回、怒氣沖沖往前走的姑娘,一邊是僵在原地、臉色蒼白的姜大人。

  她正要提步去追,姜硯之卻倏然抬手,將那枚溫潤的半佩塞進她掌心。

  「定要好生勸慰你家姑娘。」他聲音啞得厲害,目光仍望著那早已空蕩的廊角,「莫讓她動氣,仔細身子。」

  安兒攥緊玉佩,眼見姑娘的身影已轉過拐角,急得一跺腳,慌忙追了上去。

  甫一轉過廊角,卻猛地頓住了腳步——

  楚清棠並未走遠。

  她正背靠在冰冷的牆上,肩頭微微顫動。

  安兒小心探身望去,竟見兩行清淚正順著她蒼白的臉頰無聲滑落,如斷了線的珠子,砸在素白的衣襟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濕痕。

  嚇了安兒一大跳。

  前兩年,姑娘或有偶爾垂淚,可這兩個多月,再苦再難,哪怕前些日子那般驚險,姑娘也一笑而過。

  「姑娘,」安兒聲音發顫,「出什麼事了?」

  楚清棠沒有應聲,只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抹去臉上的淚,可那淚水卻像決了堤,越抹越多。

  安兒又急又恨,一股火直衝頭頂,恨恨道,「定是那呆子欺負姑娘了,你看我……」說著舉起半佩就要往地上砸。

  被楚清棠擋住,她看了看那玉佩,冷聲道,「你找個地兒放好。」

  緊接著又問道,「昨兒個我讓你問生子的事怎麼說,需多長時間?」

  「生子說,最快也要半年。」

  「怎麼這麼長時間?」楚清棠難以置信,「他先前不是說已尋到門路了?」

  「姑娘別急,」安兒輕撫她後背,眼風看了看四周,才低聲道,「門路是有了,可若沒有當地有名望的保人作保,單憑咱們幾個婦孺外鄉人,帶著大財貿然過去,定會被地頭惡霸盯上。

  姑娘,您忘了原先莊子裡那鎮上發生的事了嗎?」

  一年前有一外來戶,拖家帶口遷來想做點小生意,不出半月便橫死滿門,錢財被洗劫一空。直到她們離開,那案子還懸著。

  「生子說,天子腳下尚且如此,何況是山高皇帝遠的地方,更是王法薄,人情重。他的意思是,得先派個可靠的人過去,待摸清門道、站穩腳跟,咱們再去才穩妥。」

  楚清棠聽著,一股深重的無力感如潮水般漫上心頭。

  她抬手捂住眼睛,指尖冰涼,低低罵了一句,「該死的封建社會……」

  「姑娘?」安兒沒聽清。

  楚清棠放下手,臉上已看不出淚痕,只有眼底殘留的一絲紅。

  「沒什麼。」她淡淡道。

  安兒卻更急了,「姑娘,再難也得先過了眼下這關。刺州大老爺府上的堂少爺在前廳候著呢,老爺、大夫人,老太太都在等您過去。」

  楚清棠緩緩吸了一口氣,挺直了背脊。

  一時脆弱可以,但不能一直脆弱。

  路還長,眼淚換不來自由。

  半年就半年吧。橫豎要守制一年,便是皇帝,也不能強按著她在熱孝里成親。

  她抬眼,冷冷望向廊檐下那兩盞在風中搖晃的白紙燈籠。

  死得好!

  死的真是時候,也算是做兄長的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維護了她這個妹妹。

  ………分噶線………

  臨近傍晚,姜硯之才回到姜府。

  他滿心倦怠,只想躲回自己院中理清那團亂麻,卻被母親柳霜房裡的王婆叫住。他暗嘆一聲,只得轉了方向。

  柳霜見兒子從楚家回來便是這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心下擔憂更甚。

  其實皇帝罷了兒子的官,她私心裡反倒鬆了口氣。

  那日兒子帶著一身傷回來,雖已略略癒合,可那猙獰疤痕露著紅肉,看著便叫她心驚肉跳。

  倒像更印證了官位不祥的說法。

  官職沒了便沒了,去書院做個清貴先生不也蠻好?!

  她拉過兒子,替他褪下半邊衣袖,為臂上舊傷換藥。

  指尖觸到那凹凸不平的疤痕,似疼在她身,眼淚便忍不住滾下來。

  「今兒下午你不在,有南邊來的走商捎了口信,說你叔公已動身北上了,帶著你表姑和表妹一道。」她邊包紮邊試探著說,「硯兒,趁著如今無官一身輕……不如把婚事辦了吧?」

  姜硯之兀自神遊,聽到「婚事」二字才驀然回神,「什麼?」

  「你叔公帶著女眷來了,正好趁著這空當,把你的終身大事辦了,豈不兩全?」

  姜硯之眉頭緊鎖,「我不是已去信說明了嗎,怎的還要過來?」

  柳霜正好給他包紮完,聽到埋怨的話,不悅的一扭身,「你沖我使什麼性子?又不是我請他們來的。你叔公也是一片好心,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

  「母親,」姜硯之揉著發痛的額角,聲音疲憊,「聖上……已經賜婚了。」

  柳霜先是一怔,隨即大喜,「賜婚?是哪家姑娘?」

  可是,母親越高興,他越如墜深淵。

  就在幾個時辰前,他也在為「賜婚」二字暗自歡喜。

  那時,他與楚清棠剛剛討論完季月娘所提的地下鍊金坊一事,需要派人手帶著季月娘去潤州見其阿弟。

  「姜大人如今無官無職,還能遣得動人手麼?」楚清棠似笑非笑地問。

  姜硯之聽出她話里的調侃,心中卻如飲蜜糖,輕咳一聲,嘴角噙著淺笑,「無妨,此事關係重大,我會讓沈峰親自去辦。」

  楚清棠正要開口,門外響起安兒的聲音,「姑娘,老爺請您去前廳。」

  她應了一聲,沉吟片刻,竟從懷中取出那半枚玉佩,輕輕放在桌上,「此物留在我這兒也無用,姜大人先收回去吧。」

  姜硯之心頭猛地一沉,辨不清她是在試探還是……

  一時竟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攥緊了拳,斟酌著詞句道,「昨日我入宮面聖。聖上,提及了賜婚之事。」

  楚清棠眼中的笑意一點一點冷了下去。

  「那是好事,」她聲音平靜無波,「恭喜。」

  「我拒了,」姜硯之急忙解釋,「當場便拒了。我說……」

  「為何要拒?」楚清棠打斷他,語氣里的寒意更重,「姜大人肯定不會將我的存在報與聖聽的,對吧?」

  姜硯之一愣,似是不解她為何如此反應,下意識從懷中取出那隻裝金葉的舊錢袋,望向她含霜面容,「你兩次救我,我以為,你與我心意相通,這才……」

  誰知楚清棠卻嗤笑一聲,「是啊,兩次,第一次乃沈峰拿劍相逼,你當我樂意?第二次我是為己救人,你若死了,他們第二個要殺的就是我。」

  姜硯之牙關微緊,「那日在相府,你說『他若死,我亦活不成』……」

  「對,就是這個意思。」楚清棠不耐糾纏於此,將話題拽回,「聖意究竟是什麼?」

  姜硯之深吸一口氣,「賜婚的旨意剛擬好,楚公子去世的消息便傳入了宮中,這才暫且壓下了。」

  楚清棠倏然起身。

  「既無明旨,便不作數。」她聲音冷硬,「姜大人請回吧,恕不遠送。」

  說罷,她拂袖而去,再未回頭。

  直到此刻,姜硯之仍陷在那片混亂的餘燼里。

  當時皇上想將樞密院都承指的次女相配,若他不拒,定覆水難收。

  可是,若妻子非楚清棠,他寧可終身不娶。

  然而他聽懂了楚清棠言語間那份清晰的抗拒。他不明白,他們有過肌膚之親,共歷過生死險境,為何她還要抗拒?

  唯一的解釋,恐怕是她心中早已有了旁人。

  這個可能一出,直扎得他渾身酸疼,連頭腦都混沌了幾分。

  「硯兒?硯兒!」柳霜見他再度失神,急得直想捶他,最後只拽了拽他衣袖,「到底是哪家姑娘?聖旨怎麼還沒送到府上?」

  姜硯之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聲音低啞,「楚家。但需守制一年。」

  柳霜呆了呆。

  楚家如今已然勢微,又正值大喪,還要再等上整整一年。

  可轉念一想,楚家勢弱,兒子眼下也無官身,倒也算門戶相當。

  主要是兒子歡喜。

  可這個樣子也不像歡喜模樣呀?

  不管了不管了,反正是有兒媳了!

  於是喜滋滋的說道,「等一年便等一年!這麼多年都等了,還差這一年?那楚二姑娘為娘是見過的,模樣性情都討喜,就是身子單薄了些……」

  姜硯之閉了閉眼,揉著發麻的額角,「是楚大姑娘。」

  「楚大……」柳霜聲音戛然而止,與身旁的王嬤嬤震驚地對視一眼,「大,大,大姑娘?硯兒,沒弄錯吧?」

  「自始至終,都是楚大姑娘,兒亦心如磐石。」姜硯之語氣沉沉,「母親,婚事雖已敲定,但到底未公開,母親切勿對外張揚,免得令楚大姑娘難堪。」

  他頓了頓,又道,「叔公他們到後,我就不見女眷了。母親將她們妥善安置便是,若想在京中尋人家,母親可代為相看;若要返鄉,便多備些盤纏……兒子累了,先回房歇息。母親也早些安歇。」

  說罷,他行禮退去。

  柳霜怔在原地,半晌沒回過神。

  王嬤嬤也喃喃道,「怎麼會是楚大姑娘呢?」

  「等等,」柳霜猛地想起什麼,「先前楚家之前是不是要硯哥兒的畫像來?」

  「對呀,還給退回來著!」

  柳霜:……

  看兒子那般魂不守舍,又想到相國寺那次。

  也就是說,這楚家大姑娘還不樂意?!

  「嘶!」柳霜眼睛一轉,「婆子,明日,楚家是否要出殯?」

  王婆點頭。

  「你趕緊去備一份體面的路祭用品,要快。明日一早,咱們在府門前設路祭,為楚家大爺送行。」

  不管那楚大姑娘樂不樂意,聖意既已默許,這婚事便改不了。

  眼下最要緊的,是與楚家把關係走起來。

  只要路祭之禮一行,楚家主母日後必會還禮。

  這一來一去,不就聯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