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硯之側身抬袖,拭了拭額角的虛汗,才端起茶杯緩緩飲了一口。
楚清棠見他仍是一副欲言又止、顧慮重重的模樣,心下不由生出幾分氣惱,氣此人這般迂腐。
她輕嘆一聲,帶著倦意與悵然,「姜大哥。」
這一聲喚得低柔,卻讓姜硯之肩背微僵,倏然轉過頭來。
天天看小說->𝘵𝘵𝘬𝘢𝘩.𝘵𝘸
「姜大哥,」楚清棠迎上他的目光,「咱們今日非得開誠布公地談一次不可了。你是不是從未真正信過我?」
「自然不是!」姜硯之幾乎是脫口而出,難得如此直直望向她的眼睛,「從前某或許確有疑慮,可後來,某無不真心。」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聲音低了幾分,「刺州之事,並非有意相瞞。只是彼時局勢未明,某怕,怕你知曉後會受驚難安,平添憂慮。」
提及去職,他面頰先是微微一紅,隨即又褪成蒼白,「此番停職,某隻覺,實在難以啟齒。」
其實對於這番處置,姜硯之在刺州時便已隱隱有了預感。
從吳江口中得知是藥局夥計阿六暗中報信,楚清棠才推斷出他身陷險境。
阿六此人他有所耳聞,楚清棠早先就疑心此人文理通曉卻以粗人面目示人,恐另有圖謀。
線索漸漸織成網,他確定還有另一路人在操縱此事。
再聯想到楚清棠曾推斷的趙景澄身世之謎,他終於驚覺這一局棋的真正用意。
而自己此番打亂了皇帝的苦心布置,不得善果,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他話鋒一轉,眼底浮起一絲深思,「離宮前,司丞相曾私下提點,說聖上並非意氣用事之人,此舉恐另有深意。
僅下手諭而非正式文書,停職而非撤職,說明事情尚有轉圜餘地,且這份手諭,或許本就是下給某些人看的。」
姜硯之的聲音壓得更低,「司丞相推斷,大約不出一月,某便能恢復原職。」
楚清棠:?
聽聽,他所說之話哪挨著哪了?
只能眨了眨眼,「為何?」
姜硯之沒有立刻回答,只以指尖沾了杯中些許茶水,在光潔的桌面上緩緩寫下一個字——
澄。
楚清棠腦中念頭急轉,不過瞬息之間,已領略要義。
剛要出聲,姜硯之卻已將一盞新斟的熱茶輕輕推至她面前。
「喝茶。」姜硯之低聲截斷她的話頭。
楚清棠只得將已到嘴邊的話生生咽了回去。
她與姜硯之是截然不同的性子,她喜凡事說透,圖個明白痛快;他卻慣於點到為止,留白三分。
可這件事實在好奇,楚清棠唯恐自己領會錯了,忍不住傾身向前,
「聖上這是……想讓趙景澄親自為你求情?」
姜硯之微微頷首,眸色深沉。
——好傢夥!繞來繞去,還是為了蓄儲。
皇帝這是要藉此事,讓趙景澄施恩於臣子,親手栽培屬於自己的股肱心腹。
「當然,」姜硯之的手指輕輕抹過桌上漸乾的水漬,將那「澄」字抹成一片模糊的濕痕,「一切都只是推測。聖心幽微,豈是常人可以妄斷?!仍需靜觀其變。」
楚清棠又不解了,「那你方才還說『難以啟齒』——這又有何難以啟齒的?」
「妄測天意,本就是殺頭的罪過。」姜硯之神情淡淡,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況且,某隻是覺得……賞罰升降,本該光明正大。如此曲折籠絡,終究……」
楚清棠瞭然。
拍了拍他的肩膀,以表同情。
這既打擊又拉攏的招數,生生將人當做棋子擺布。
誰甘心做棋子?!
可這世道,誰又不是棋子呢?!
既然姜硯之也看透了這一層,楚清棠便不再迂迴,徑直問道,「你方才說,聖上並非意氣用事之人。那為何金蟬閣的布局,處處衝著楚家來?若計劃得逞,楚家必然傾覆,這又是何道理?」
姜硯之還沉浸在柔荑撫肩的悸動中無法回神,聞言一愣。
其實這也是他將計就計去刺州的原因之一。
楚家陷得太深,再不破局,遲早萬劫不復。只是沒料到,楚清棠竟也看到了這一層。
他沉吟片刻,「此事看似複雜,實則有三方角力,」將茶杯、茶壺擺開,「一是我與司丞相所代表的朝廷法理,二是金蟬閣這枚『暗棋』,三……」他指尖在茶壺旁邊空處頓了頓,「是執棋之人。」
他拿起一點心盤置於空處之下。
皇帝自然不會親自安排,中間必有一個連接內外、位高權重之人。
此人或是司丞相,或是新近與參知政事喬元瑜。
排除司丞相後,只剩最近與翊麾公府聯姻的喬元瑜。
但喬元瑜官居一品,若與逆黨牽扯過深,風險太大。
姜硯之又捻起一顆榛子,又置於象徵喬元瑜的點心盤之下。
「此人有正面身份做隱藏,須得上下通達,能左右金蟬閣動向,且……」他抬眼看向楚清棠,「與楚家,應有極深的私仇。」
楚清棠捏起那顆榛子,眉頭微皺。
她之前只隱隱感到有隻握有重權、老謀深算之手在利用金蟬閣之事將楚家往死路上推。
也正是想通了這一層,深知敵在暗防不勝防,才決意抽身,不再為這爛攤子耗盡心力。
而姜硯之之言正好印證楚清棠所思。
「方文甫?」楚清棠問道。
姜硯之沉吟搖頭,「喬參政身居高位,與商賈往來過密易遭物議。且我與方文甫相熟,此人行事雖有商人重利之性,卻並非狹隘記仇之輩。與楚府有陳年舊怨,便起了滅族之心?不像他的做派。」
但方文甫在金蟬閣中絕非良白。其中大批商船來去無蹤,恐皆經他手。
可惜……
自得知刺州出現身穿甲匪起,姜硯之便一直在想:這樣一支人馬,藏身何處?成勢需大量糧草輜重,動靜絕不會小。
可他翻遍近年刺州文書,棲雲山一帶從未有過匪寨記載。
那便只剩一種可能——有正當房屋掩人耳目。
查閱那一帶的堪輿圖,與之一脈相連的永安寺,就此落入他眼中。
後與覺明法師相談後,他暗中查訪其來歷。
據相國寺僧眾所言,覺明本是遊方僧人,何時落髮並無記載,但其首次以僧人面目示人,恰是十五年前,這與當年金蟬閣閣主潛逃的時間相近。
其後,他在刺州黑鴉渡口找到了鐵證:永安寺長期接收不明貨物,並賄賂渡口官員遮掩痕跡。
這才有了後面的夜探永安寺。
那日傍晚時分,他與沈峰得見寺中後排有幾處濃煙冒出。尋煙而行,竟發現並非在寺中,而是在寺外山內。
若不留心,從遠處望去,真會以為濃煙皆出自寺中伙房。
姜硯之從而得出山腹之中,必有乾坤。
二人正欲探尋通往山腹的密道入口,卻被巡守的武僧察覺。
彼時,姜硯之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若自己「死」在刺州,或能麻痹逆黨,為沈峰爭取一線生機回京報信。
可他沒料到,京中的局面早已被楚清棠一手捅的七零八落。覺明法師察覺不對,果斷切斷後路遁往刺州,途中得知皇上已派兵刺州,立刻隱匿。
最終,閣主潛逃。金蟬閣副主——永安寺住持玄寂,見大勢已去,於禪房內自盡而亡。
大軍搜遍寺中,雖起獲大量兵甲、糧草及私練兵勇的實證,可除卻林文軒籤押的軍械貨單與楚風南經手的漕運文書外,竟再尋不到半分能直指京城幕後之人的鐵證。
楚清棠聽到此處,差點起身給這位天才鼓掌,敬佩之情溢於言表。
不愧是全國遴選出的驕子,腦子不是一般的好使。
轉念一想,姜硯之已智計至此,那比他更老謀深算的皇帝、參知政事、司丞相……又該是何等恐怖?
難怪當初她只稍稍提了句「阿六或是皇上的人」,司丞相那個老狐狸便已洞悉全局。
楚清棠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等等,她剛才是不是讓這位天之驕子給自己鞠躬道歉來著……
不過,楚清棠「嘶」了一聲,「聽你這口氣,倒像是在怪我在京中打亂你的計劃,才讓那老和尚跑了?」
姜硯之:?
姜硯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