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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楚府大喪,廂房相見

  深宅內院的污糟事,翻來覆去也就那些,早算不得新鮮。

  比如城東伯府,去年才鬧出過一樁,老爺和嫡長子為了個瘦馬鬧得水火不容,最後請了族老來斷,才知那女子肚裡的種,論血脈該管長子叫「兄長」,管老爺卻得叫「父親」。成了滿京城茶餘飯後嚼不爛的笑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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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前些年,高門與新科狀元定親,誰料貴女突染重病,不得已退親。後來才知是那貴女早已與他人有了苟且,肚子都瞞不住了,這才送回老家,再無音訊。

  至於兒子睡了老父房裡人這等事,放在勛貴圈裡,更是連下酒菜都算不上。傳出去,至多是席間幾聲曖昧的嗤笑,或換來幾句「老爺子寶刀未老,兒子更勝一籌」的渾話,風過無痕。

  真正過不去、解不開往往是最親近之人。

  聽著主屋塌上傳來痛苦地呼救聲,張靜嫻厭惡的閉上了雙眼。

  姨娘雪梅跪在她腳邊,淚流滿面,攥著她的裙角哀求,「姑娘,您不能眼睜睜看著大爺就這麼去了……往後我們孤兒寡母可怎麼活?」

  懷裡的幼兒仿佛感知到什麼,突然放聲啼哭。雪梅慌忙去捂孩子的嘴,又怕捂壞了,手忙腳亂地輕拍安撫。

  張靜嫻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雪梅身上,又移向那哭鬧的孩兒,聲音冷得像結了冰,「若他只是荒唐,我也就忍了。可他不該——不該為著一時快活,不顧闔府上下安危!」

  她俯身,指尖輕輕拂去雪梅頰邊的淚,「父親說的對,松哥兒是這個家裡唯一的男丁,他們不會不重視,只要松哥兒立得住,你,我,還有兩個姐兒,就有活路!」

  她將雪梅扶起,握住那雙顫抖的手,「別怕。你我從小一處長大,有我一口,就短不了你們母女一口。」

  雪梅是她的陪嫁丫鬟,也是早就備下的媵妾。

  張靜嫻懷上長女的當夜,雪梅便被開了臉,第二天就抬成了姨娘。

  高門裡的規矩向來如此——主母有孕,便得有信得過的人拴住男主子的心。

  可有什麼用?

  這府里但凡齊整些的丫鬟,哪個沒受過他的糾纏?

  張靜嫻一次次忍下,一次次替他收拾殘局,換來的卻是變本加厲。如今竟糊塗到與父親的妾室苟且,一頭栽進別人設好的圈套里。

  真是蠢不可及。

  只要不牽連松哥兒,他死不足惜!

  隔壁屋內,楚風南的哀求已近嘶啞,「父親……父親……我不能死……這是楚清棠和季月娘設的局!她們聯手報復我,報復楚家!您不能中計……不能見死不救啊……」

  可奈何他之前就已中了慢毒,渾身癱軟,就算楚秉章給他灌下劇毒,也無力反抗。

  這是楚秉章從波斯商人手裡重金購來的,說是見效快,痛苦小。

  當初楚清棠誤服卻未死,如今他暗暗祈盼那是假貨。

  可看著兒子在自己眼前抽搐、痙攣、口鼻漸漸溢出黑血,最後徹底不動。

  楚秉章踉蹌著撲到榻邊,抖著手去探兒子的鼻息……

  毒是真的。

  他像被抽了骨頭般癱跪下去,老淚縱橫,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嗚咽。

  許久,才顫抖著伸出手,一遍遍拂過兒子怒睜的雙眼,卻始終合不下。

  嘆了一口氣,「為父知曉你怨恨季月娘,放心,她已病入膏肓,活不了幾日,你先去地府等著她,孰是孰非,讓閻王給你做主吧!」

  至此,那不肯瞑目的眸子終於合上。

  他在冰冷的榻前獨自坐了將近一炷香的時間,才從懷中緩緩掏出一份摺疊齊整的書稿,放在床邊的矮几上。

  後,跌跌撞撞離去!

  那是他用安兒和生子的身契換來楚清棠親去大理寺讓香草模仿的楚風南字跡所寫的認罪書。

  不多時,一丫鬟進入主臥,緊接著驚呼奔告,「不好了,大爺自戕了!」

  九月初,楚府大喪!

  門楣上「楚府」的匾額蒙了白布,只餘一個模糊的輪廓,門前的朱漆也被一層刺目的縞素覆蓋,兩盞白紙燈籠在秋風中不住搖晃,投下慘澹的光。

  府內,所有彩繪遊廊皆以素紗遮蔽,往來僕役皆著粗麻孝衣,低頭疾走,不敢高聲。

  靈堂設在正廳,一口黑漆棺槨停在正中,長明燈的火苗被穿堂風吹得忽明忽滅,映著牌位上「楚門風南」幾個字,森然欲活。

  香燭與紙錢焚燒的氣味瀰漫不散,壓過了院裡將殘的桂花香氣。

  依制,官員亡故通常停靈二十一日。

  然事有例外,若是枉死、自戕等「凶喪」,則須從速從簡。

  如先前林文軒屬枉死,大殮四日便匆匆出殯。而楚風南乃戴罪自戕,更是能簡則簡,只留三日大殮之期。

  姜硯之是在二日下午來的。

  一身素青襴衫,通身無半點紋繡。

  他未多言,只捻了三炷香,對著靈位躬身三拜。

  眼風掃過女眷一列,並未看到楚清棠。

  心下驀然一空的同時又不免擔憂。

  楚秉章機械的回禮,實則早已麻木。

  兒子去後,他懷揣那份認罪書上奏,皇帝念在楚家兄弟二人於金蟬閣一案中均有貢獻,其子又屬「受蠱惑後謝罪自盡」,終究功過相抵。

  楚府保住了,一切順利得近乎冷酷。

  可他沒兒子了。

  這個念頭如鈍刀,反覆割剜著他早已枯朽的心。

  此刻見到姜硯之,那搖搖欲墜的軀殼裡竟生出一絲虛浮的慰藉,一時感慨萬千。

  既惋惜其失去了大理寺卿一職,又慶幸失去。

  若是聖眷正濃,自家如今的境地絕會讓其棄如敝履。

  無職便無職罷,終究是狀元之才,豈會就此沉寂?屆時楚家、松哥兒,或還能有個依傍!

  上前拉住姜硯之手臂,引至一旁,將佝僂的身子勉強挺直幾分,聲音乾澀,「硯之賢侄,傷勢可好些了?莫要掛懷一時失志,你年輕有為,來日必能東山再起。」

  姜硯之的耳根滾燙。

  他已經知道楚清棠那句,「他若死,我亦活不成」,更明白楚秉章定是見了那半塊玉佩,才會說出這番近乎託付的貼心話。

  若非楚家正值守制,他此刻便該攜母親登門提親。

  他垂首行了個晚輩禮,態度謙遜,「楚伯父節哀,保重身體要緊。」

  楚秉章卻似未聞,只攥著他的手臂又問,「你與棠兒……」

  話音未落,安兒忽從廊下轉出,朝楚秉章行了一禮,「老爺,刺州大老爺府上派人來了,此刻正在前廳候著。」

  楚秉章聞言一怔,隨即眼中泛起混濁的潮意。

  兄長到底沒有忘記他這個弟弟!

  積壓數日的委屈與悲愴驟然翻湧,他再顧不上與姜硯之多言,只匆匆拍了拍對方手臂,便踉蹌著朝前廳趕去。

  安兒瞧了瞧四周,才低聲說道,「公子,請隨奴婢來!」

  她引著姜硯之穿過後廊,來到一處廂房。

  這裡不算偏僻,卻因不在主道上,異常安靜,不見丫鬟婆子來往。

  安兒推開門側身讓過,自己便守在了門外。

  姜硯之步入房內,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楚清棠背對門口立在窗前,一身素服,身形比記憶中更單薄了些。

  她望著庭中那株葉子已發黃的桂花樹,聽到腳步聲,才緩緩轉過身。

  臉上並無悲色,亦無憔悴,只有一種近乎透明的平靜,仿佛眼前這場喪事與她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琉璃。

  「坐。」她走到桌前,斟了兩杯茶。

  氤氳的白氣絲絲縷縷地升騰,模糊了她半邊側臉,也燙在姜硯之心頭,帶來一陣細微的灼痛。

  姜硯之頗為不自在,不知如何開口。

  他想問「前些日子涉了險境,可還好?可嚇到?」,話到嘴邊,看了看她泛白的面容,生生成了更穩妥的,「楚姑娘節哀。」

  「節哀?」她端起茶盞,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旁人的事,「沒什麼好哀的。我兄長嫌我查他,給我下毒,卻叫我反手送了回去。如今他躺在那兒,我還能給他一個體面的葬禮,已是盡了最後一點做妹妹的心意。」

  姜硯之:……

  見姜硯之默不作聲,楚清棠笑笑,「姜大人如今已不是大理寺卿了。這些事橫豎也輪不到您來斷。我說與您聽,您總不至於去報官吧?」

  姜硯之輕嘆一聲,似無奈又似認命,「有些事實是不用說出來……」

  「是啊!」楚清棠斜睨他一眼,「就像您去刺州,當真是運籌帷幄,高膽義結,哪裡用得著與外人分說?!」

  姜硯之:……

  隨即霍然起身,後退半步,朝楚清棠深深一揖。

  「姜某慚愧。」他維持著俯身的姿勢,聲音沉緩,字字清晰,「刺州之事,未與姑娘坦誠相商,擅作主張,終是思慮不周。以至姑娘身陷危局,幾遭不測,此皆硯之之過。」

  他頓了頓,頭垂得更低了些,姿態恭謹,言辭間卻透出一種近乎私己的懇切,「姑娘若有怨責,硯之甘領,絕無怨言……只求姑娘,莫要動氣,仔細傷身。」

  楚清棠垂眸,指尖無意識地撥了撥杯沿。

  要說生氣,起初確有一股無名火直竄心頭。

  可靜下來細想,楚家那時早已半隻腳踏進鬼門關,若非姜硯之果斷涉險,等金蟬閣暗中計劃成熟,再多功勞也換不來此刻這般安穩。

  她真正惱的,是未據實以告。危險臨頭時,她像個被蒙住眼走在懸崖邊的人,不知下一步是生路還是絕境,險些行差踏錯。

  現下火也撒了,氣也就消了。

  於是也不再矯情。

  「姜大人,坐吧。」她雙手端起茶杯遞過去,「我還有一事不解,聖上為何要撤了你的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