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司副都虞侯、翊麾公世子趙景澄,忠勇冠世,剿逆定亂,功莫大焉。朕心嘉悅,特晉散階為『冠軍大將軍』,賜紫金魚袋,加封『上柱國』勛。賞金萬兩,帛千匹,京郊皇莊一座。
另,參知政事喬元瑜嫡次女喬氏,毓秀名門,柔嘉成性。今特降恩旨,賜婚二人,以彰功臣之榮,亦成良緣之美。欽此。」
琴心念罷,將謄抄的旨意輕輕放在案上。
楚清棠正拈著銀針撥弄香爐里的灰,聞言不禁咋舌。
不愧是親兒子,真捨得下本!
軍功、散階、勳爵、厚賞,還搭上一門與肱骨之臣聯姻的好親事。
看來,皇上只能親自為兒子鋪路了!
「姜大人也回京了,」琴心覷著她的臉色,又輕聲補了一句,「只是……」
「死了?」楚清棠眼皮都沒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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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倒沒有,受了傷,而且……」
「沒死說他幹什麼!」她撂下銀針,語氣裡帶出三分不耐,「我還當要去給他弔唁呢。」
一提姜硯之,她就心頭火起。若不是這人不聲不響跑到刺州捅了金蟬閣的老窩,她何至於被迫亮出那半塊玉佩?
如今倒好,楚秉章自打楚風南沒有指望後,見縫插針就要來詢問她的意思。
「硯之何時歸來?等他一回京,為父便去探探他口風,若是肯入贅……」
楚清棠翻白眼,入贅個鬼啊!
楚秉章見她神情,又自顧自嘆道,「他此番立下大功,定要升遷的。若是官升一級,那婚事……」搓著手,在屋裡轉了兩圈,「不如先讓你母親去姜府走動走動?」
「父親不必費心了。」楚清棠按著眉心,索性把話挑明,「您還真指望姜大人回來收拾咱家這爛攤子……」
「胡鬧!」楚秉章被她一句話戳中痛處,氣得鬍子都翹了起來,「婚姻大事,豈容你兒戲!他若回京後不來提親,我、我便去……」他指著門外虛空,半晌憋不出下文,臉倒是漲得通紅。
楚清棠也怕他不分青紅,真敢豁出去堵姜硯之的門。
若真鬧到那般田地,姜硯之定會礙於情面前來提親……
那她也不必再管什麼金蟬閣、什麼皇子公主了,直接卷了百草堂的銀子跑路便是。
可如今楚家雖風雨飄搖卻暫無滅頂之災,正是廣開財路的最好時機,哪需要這麼早跑路?!
只要搞定此事!
於是轉了話題,「父親,兄長的事您待如何?」
楚秉章楚秉章一噎,嘴唇嚅囁兩下,轉身就要走。
楚清棠卻不讓他逃避,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父親,您可知文少卿的案犢上壓的口供里有多少兄長的罪狀嗎?文少卿按下不表,並非是要放過楚家,而是要等姜大人回府再行定奪。」
「清棠!」楚秉章痛心疾首,「他是你兄長,一母同袍,血脈相連!你怎好見他命喪黃泉?你與文少卿相熟,又是姜寺卿知己,怎就不能救救你兄長?!」
楚清棠冷笑,說來說去,無非就是想用她的婚事來救自己的兒子罷了。
「我曾救姜寺卿一命,所以他才勉力相贈玉佩。不過,若是他返回朝都,即便不是首功,也得大功勞,到時聖上再指門上親,父親您說,他會優先選哪一方?」
楚秉章被她問得一怔,臉上血色漸漸褪去。
「文少卿為的是功績,姜寺卿為的是還情。」楚清棠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進父親眼底,「人情功名,皆是浮雲,誰能靠得住?父親,與其將全家性命押在這等靠不住的外人身上,不如趁姜寺卿尚未歸京,好生思量思量親家公的話。」
她口中的「親家公」,正是張靜嫻的父親,張寺卿。
原先張家為了全族安穩,只想悄悄處置了季月娘,安撫住女兒,將這樁醜事生吞下去。
誰知張寺卿過後收到一封密信,其中細數楚風南種種罪狀——勾結逆黨、私運禁物、收受賄賂……條條款款,皆是殺頭滅門的大罪。
張寺卿這才如夢初醒,明白倒反逆倫之事不過微不足道,真正要命的是「為謀逆行方便」。
稍有不慎,莫說女兒,便是整個張家都要會被連累遭皇上厭棄。
枯坐一整夜後,他忍痛讓女兒親手端去一碗參湯,放倒了楚風南,又給楚秉章遞來口信:張氏或成寡婦,或攜子和離,二選其一。
楚秉章又驚又怒,卻無可奈何。
兒子再不爭氣,終究是楚家血脈,他只能絞盡腦汁想法周旋。
如今被楚清棠將這血淋淋的現實撕開擺在明面上,他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希望也破滅了。
楚清棠見狀,語氣放緩,卻更顯幽深,「父親,兄長所犯乃必死之罪。早死晚死,都是死路一條,可結果卻大不相同。若張家選擇攜子和離,那您膝下可就真後繼無人了。」
楚秉章身形晃了兩晃,扶著桌角才勉強站穩,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了。
楚清棠其實並不著急。
無論楚風南是生是死,於她而言並無差別。
她早已私下問過文博會:若楚風南之罪上達天聽,可會禍及自身?
文博會答得明確:楚秉章身為首告有功,刺州楚史亦有貢獻,功過相抵之下,至多將楚秉章調離鹽鐵司,發配至某個清水衙門,斷不至於株連滿門。
但楚風南必死無疑,這一點毋庸置疑。
而楚清棠此刻步步緊逼,鼓動父親早下決斷,除了不想讓楚風南苟延殘喘到明年秋後,還想趁著楚家大喪,闔府需守制一年的規矩,延緩所有親事。
一石二鳥,豈不妙哉?
自那日與楚秉章將話徹底說破,至今已過去整整五日。楚秉章卻仍未曾給出決斷。
楚清棠心中漸生不耐,剛想讓琴心再去父親院裡敲打幾句,抬眼卻看到琴心還在那裡欲言又止,不禁好奇,「姜硯之怎麼了?皇上也給他賜婚了?」
琴心這才道,「皇上停了姜大人的大理寺卿一職……」
「什麼?」楚清棠大驚,「怎麼回事?」
琴心將從相府抄回的另一份手諭遞給楚清棠。
上諭:近聞刺州用兵,波及甚廣,民有怨言。大理寺卿姜硯之,專斷擅權,未能綏靖地方,致使逆黨首腦漏網,餘孽流竄,地方不寧。有負朕托。即日起,停其大理寺卿職,聽候勘問。一應公務移交樞密院、刑部共管。待御史台查明清濁,再行區處。爾其靜候,勿得妄動。特諭。
楚清棠捏著紙頁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這他娘的到底唱的哪一出?
姜硯之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沒有苦勞也該有幾分鞍馬勞頓的疲勞吧?就算功過相抵,何至於落到停職勘問、近乎下獄待審的地步?
不對!這完全不對!
她之前所有的判斷,都建立在「阿六是皇上的人」這個前提之上。
既是皇上派阿六暗中遞信,擺明了是要保姜硯之,為何人一回來,反倒降下如此嚴旨?
除非……她猜錯了?
這個念頭像一根冰錐,猝不及防地扎進她心底。
她跌坐回椅中,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順著脊椎直衝頭頂,激得她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姑娘!」安兒恰在此時慌慌張張地掀簾進來,臉色發白,「不好了……大爺、大爺他……自戕了!」
楚清棠卻像沒聽見似的,只緩緩抬起頭,看向一旁的琴心,聲音異常平靜,「琴心,如今大局已定。金蟬閣雖未根除,但也元氣大傷,自顧不暇。我這邊只要小心行事,應當無礙。」她頓了頓,語氣里聽不出情緒,「丞相那邊可還有別的交代?你日後,有何打算?」
琴心聽出這話里的意思,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奴婢今日來,便是向姑娘辭行的。老家已安排了別的活計,這便告辭了。」
楚清棠點點頭,讓安兒去小庫房拿來百兩銀錠,「錢不多,是我一份心意,咱們來日方長,後會有期!」
琴心臉上的那點不自在頓時煙消雲散,喜滋滋地拿錢走人。
門帘落下,隔絕了外間聲響。
楚清棠臉上那層平靜的偽裝瞬間褪去。
她一把攥住安兒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安兒吃痛低呼。
「姑娘?」
「聽好,」楚清棠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鐵,「把咱們房裡所有金銀細軟,分作幾處,全部打包收好,要輕便、要隱蔽。還有,立刻去告訴生子,我之前吩咐他的那件事,現在可以著手了,越快越好。」
安兒被她眼中從未有過的凝重驚住,聲音都有些發顫,「姑娘,是因為大爺沒了,怕府里生亂嗎?」
楚清棠沒有回答。
她鬆開手,轉身望向窗外秋高氣爽的天色,側臉線條繃得緊緊的。
「咱們要做好隨時離開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