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楚清棠正用著朝食。
安兒一同用食,邊吃邊低聲稟報,「姑娘,昨夜張家主母連夜過府,與老太太、大夫人閉門談了半宿。之後三人一同去了關押季姨娘的柴房,卻撲了個空,得知人已被姑娘移走。老太太動了大氣,今日大約會發難。」
楚清棠舀起一勺溫熱的鴨汁豆腐羹,神色未變,「今日事多,我沒空應付這些。昨日王帳房可曾回府報帳?」
「不曾。」安兒搖頭,「本該昨日下午回府的,卻突發急症。吳神醫已去看過,開了方子,說是性命無礙,但需臥床靜養,暫不能走動。」
「那就讓他再多病幾日。」楚清棠夾起一筷醋浸紫薑芽,脆嫩的酸辛在舌尖化開,驅散了晨起的困意。「讓林生去回老太太,就說王老病重,本該今日分的半月紅利需推遲十日。」
方文甫能用鋪子拿捏老太太,難道她就不能麼?
這人吶,最忌軟肋落入他人之手。
貪財者惜財,重情者惜情,膽小者惜命——無一例外。
吃罷,楚清棠將連夜整理好的密箋拿給安兒,「你親自去大理寺交給文少卿,這是能撬開香草與翠蓮嘴的關鍵,依此行事,必能有所斬獲。尤其是那個戲子,問問文少卿,我可否去府衙問詢那妓子一些?」
這些消息自然來自季月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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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她所述,早年間的金蟬閣常借「幼慈局」之名收養孤女,培植為己用。自遭朝廷清剿轉入暗處後,搜羅對象便不再限於無依無靠的女子。
這些為金蟬閣效命的人,除了經年累月的洗腦,大多也有致命的軟肋被捏在手中。
比如,香草是她的情郎,翠蓮是金蟬閣將發配至寧古塔偷著接回的父母叔伯。
而季月娘則是她的親胞弟。
季月娘所求亦是如此。
當年,季月娘被送進金蟬閣時五歲,而其弟才剛剛兩歲。
本來二人相依為命也算慰籍,誰料金蟬閣一朝覆滅,姐弟二人被迫分開。
她雖從未放棄尋找,然能力有限,並無消息。
直到八年後,金蟬閣找到她,以她弟弟的下落為餌,逼她重新效命。
楚清棠不解,「你弟弟與金蟬閣的大計有何干係?你為何拼死阻撓?」
原來,她弟弟被朝廷送至一戶無所出的寒門做了養子,自小讀書,很是爭氣,明年就要下場科考。
因此,季月娘有兩怕。
金蟬閣所圖甚大,季月娘並不看好,深知一朝敗露皆是死罪。她的死活不重要,牽扯到弟弟前程便是萬死之罪。
另怕弟弟將來高中,反會成為金蟬閣新的傀儡。
這才是她屢次暗中作梗的真正原因。
只是她被困深宅,又有香草、翠蓮相伴左右,能做的實在有限。
直到楚清棠回府。
「你不過月余就收服鳳霞、奪回藥局,這等手腕,我從前竟小瞧了你。」季月娘看著楚清棠,語氣複雜,「加上蘇綰卿對你評價甚高,你又與大理寺往來密切……我便知道,我等的機會終於來了。」
她向楚清棠要了紙筆,將香草與翠蓮的弱點逐一寫下,又附上金蟬閣給予的弟弟零碎信息。
「從前管我的上峰,如今的蘇綰卿,都沒告訴我阿弟究竟在哪兒。」
她將紙張推過來,褪去了所有輕浮媚態,只剩一片孤注一擲的認真,「大姑娘,求您……在我死前找到他,並讓他免受金蟬閣之害!」
見楚清棠垂眸細看,她又向前傾身,壓低聲音道,「只要讓我見他一面,金蟬閣地下鍊金坊的位置,我雙手奉上——絕不食言。」
楚清棠卻在看到「潤州」二字時不禁皺眉,「距離不近,一來一去皆需時日,且無具體地址,半月之內又如何尋得?」
季月娘卻忽然彎起嘴角,又恢復了那副憊懶模樣,「反正我把性命和所求都押給你了。這份功勞要不要拿,端看大姑娘的本事了。」
楚清棠:……
「不過,」她話音一轉,「若真想讓我多活幾日等消息,倒也有個法子。」
「什麼法子?」
「聽聞百草堂近來請了位神醫?」她笑盈盈地望過來,「可否請神醫來府里『診一診』我這將死之人?」
楚清棠:……
略帶尷尬的揉了揉鼻子,打了個哈哈,「行,我讓他來府……」頓了頓,「說來說去,你不還是想活著嗎?」
「那是自然,既能活,誰人不願活著?!」季月娘甚是無辜。
楚清棠頗無語。
有點子招數全使到我身上了是吧?!
不就是利用麼,那就都利用徹底,誰也別吃虧!
「你阿弟的事我應下了,」又舉起金板晃了晃,「但此物的真假卻一時難以判斷,我不能一點好處都撈不到吧?所以,你須再幫我做一件事。」
「何事?」
「你在上雍城接觸過的金蟬閣的人中,可有人與戲班往來密切?」
季月娘擰眉思索片刻,「還真有。」
當初在蓮花棚給林文軒下毒,又殺害蓮花棚主曹福安的那名妓子,早年便是戲班出身。
香草曾提過一嘴,事發後妓子遭大理寺追捕,又潛逃回曾經老巢。
大約就是那個戲班。
楚清棠從柴房離開後,立即遣琴心將妓子與戲班的線索密報給文博會。當夜子時,琴心歸來,告知已擒住妓子。
相對於來歷不明的金板,楚清棠卻對戲班妓子的事更感興趣。
當年賢妃的侍女一死一失蹤。
令家皆以為都遭毒手。
楚清棠卻覺得大有蹊蹺。
宮禁森嚴,藏匿屍首絕非易事。
即便真是被蘇瑾或皇后滅口,也大可如青蘭一般偽作溺亡、投井、自縊或暴斃,乾淨利索的同時又能震懾賢妃,何須費力令其中一人「消失」?
唯一的解釋便是那名侍女極可能是自行潛逃了。
而當時唯一能通往外界的渠道便是德妃宮中從外面請來的戲班。
楚清棠早前便讓丁澤蘭暗中尋相熟的閒漢打聽過,可時隔多年,許多戲班不是流轉外地,便是早已遣散消失,根本無從查起。
而金蟬閣紮根之深、脈絡之廣,遠非尋常戲班可比。所以楚清棠想從那裡查一查,看看有無線索。
她必須為日後早做籌謀。
不管是證明楚雲纓身世還是趙景澄身世,這是唯一的證人。
至於季月娘。
楚清棠想著張家即將插手,就必須要提防一下,為了穩妥,便打算將她連夜送到大理寺。
可季月娘卻抵著門柱,死活不去。
思忖再三,楚清棠只能命人暗中將季月娘轉移至當初她與楚風南私會的那處偏院。
「那院裡曾枉死過一位姨娘。從前你們人多陽氣盛,如今只你一人,怕不怕厲鬼夜半索命?」楚清棠嚇她兩嚇。
季月娘卻只輕嗤一聲,「聽說那位姨娘性子最是溫柔敦厚,是個頂頂好的人。這樣的人便算死了,也是乾乾淨淨地走,怎會化成厲鬼?」她看著門外沉沉的夜色出神,「這活人吶,比鬼可怕多了。」
兩場秋雨落盡,冬意便順著枯枝與瓦檐的霜色,悄無聲息地漫進了上雍城。
這半月間,許多事如暗流般涌動、浮沉。
比如,季月娘失散多年的阿弟,在潤州城尋到蹤跡;
楚風南一病不起,湯藥灌下去如石沉大海,人迅速衰敗下去;
方文甫的「望江樓」忽然推了幾道新菜,滋味奇巧,引來大量食客紛議;
朝廷發了海捕文書,畫影圖形追拿一個法號「覺明」的僧人。
再比如——
趙景澄與姜硯之自刺州查案歸來,風塵未洗,便直入宮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