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說,聖上既知情,自然是不願皇家娶身世混沌女子,」楚雲纓倒沒太大情緒起伏,只余淡淡憂傷,苦笑道,「說是一年之期,想來也只是權宜的託辭罷了……」
見楚清棠面色凝重,伸手輕輕握住對方微涼的指尖,溫聲道,「長姐不必為我憂心。這些……我早已看開了。」
楚雲纓仍低低絮語著對聖意的揣測,楚清棠卻在聽到「一年」這個時間節點時,一股寒意直衝腦門。
按原劇情走向,一年後是楚家的死期。
所以,皇上到底是因為楚雲纓的身世混沌,還是因為楚雲纓是楚家女而難逃牽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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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巧合嗎?
不!
其實楚清棠早已察覺,楚家這場滅族之災背後似有一隻無形的手在緩緩撥弄。
莫非……
不可能,這個想法太過離譜!
楚秉章平庸怯懦,若無岳家早年提攜,莫說鹽鐵司副使這等要職,便是五品的邊角虛銜也輪不到他。
而皇上坐擁天下,就算確是為了給皇子鋪路而設了一個大局,然,又豈會摁著一個螻蟻般的臣子不放過,非要滅其全族才肯罷休?!
可,如果不是楚清棠阻攔,楚家所有男丁參與謀反之事順理成章,一年後被誅九族乃板上釘釘,這又如何解釋?
本以為楚秉章自揭其短,金蟬閣造反之事提前敗露,楚家便將躲過誅九族之運。
如今看來,竟是她想得太簡單了。
……抑或,根本就是她多慮了?皇上只真是介意楚雲纓的身世,「一年」也不過是隨口一提?
可,萬一呢,萬一不是呢?
她思緒如亂麻糾纏,越理越覺寒意刺骨。
閉了閉眼,索性將疑竇暫壓心底。
真相總有水落石出之日。
還是先顧眼前吧!
送走暗自傷懷的楚雲纓後,楚清棠讓安兒準備好東西進入後院,拿著那塊金板,徑直朝柴房走去。
柴房前後窗戶俱被封死,密不透光。
推門而入的剎那,黑暗如濃墨般撲面而來。
未等安兒點亮燭火,一個帶著笑意的嗓音便自角落響起,「既來了,總該賞奴家一碗清水喝吧?」
話音落時,安兒手中燭台恰好燃亮。
外頭雖是艷陽高照,屋內卻陰冷如窖。
季月娘仍穿著那夜一身單薄褻衣,冷得整個人蜷進稻草堆里,只露出一張紅腫變形的臉,那是楚秉章盛怒之下的手筆。
亂發如枯草般覆在額前,昔日風姿蕩然無存,倒像個落魄乞婦。
她腳踝上拴著粗重鐵鏈,雙手卻還自由。
乍見光亮,眯眼遮了遮,待看見安兒手中提的食盒與水壺,眼睛倏地亮了。
不等安兒倒入杯中,她搶過壺便對著壺嘴仰頭痛飲,喉間發出急促的吞咽聲。
一壺溫水盡數入腹,這才長舒一口氣,隨即直接用手捻起菜食丟進嘴裡大快朵頤。
吃相狼狽,與從前那個舉止優雅的季姨娘判若兩人。
楚清棠沖安兒揮了揮手,安兒見季月娘這般癲狂模樣,卻很是擔憂楚清棠與之獨處。
「放心吧丫頭,」季月娘邊吃邊笑著,「我現在討好你家姑娘都來不及呢!」
安兒這才出去守門。
季月娘放下米糰,拍了拍手上殘食,委屈說道,「把我弄出去吧,何必鬧到這步田地?!」
楚清棠坐在安兒搬來的椅上,語氣平淡,「眼下你還出不去,再慘上幾天吧。若不然,別說父親咽不下這口氣,祖母也得將你活撕了。對了,張家已要插手,我還能護你幾日,尚未可知。」
季月娘「噗嗤」一笑,語氣甚是輕快,「哪用勞煩他們動手?我呀,最多活到月底,也就到頭了。」
「你倒豁達。」楚清棠凝視著她,「那香草與翠蓮呢?你也不在乎?」
季月娘穿好安兒放到一旁的粗布衣裳,席地而坐,聽到楚清棠的話,便「呵」了一聲,
「我好容易才掙脫那兩人的眼線,又怎會在意她們死活?再說,你們自去審問便是,若她二人吐露半字——」她挑眉,神色篤定,「我便什麼條件都不與你提,如何?」
這般自信並非毫無緣由。
昨日大理寺少卿文博遞來消息:那兩人至今一字未招,封掌柜更絕食數日,若非衙役強行灌飲米湯,早已氣絕。
金蟬閣掌控人心之手段,由此可見一斑。
也正因如此,楚清棠才不想對季月娘來硬的,行不通。
「如此說來,你肩處那纏枝刺青,也是故意露與我看的?」
「自然。」季月娘笑笑,一副果真聰穎的神情,「那般私密之處,若非我有心,你豈能得見?」
不僅是刺青,還有楚清棠與林文軒的婚事,既是她撮合而成,亦是她從中作梗破壞。
撮合因金蟬閣密令,而破壞則全因她私心。
那年春日宴,蘇瑾原定的目標本是楚雲纓。
執行此事的是金蟬閣舊人——阿春,她幼年曾在閣中照料過季月娘,朝廷清剿時因年歲尚小逃過一劫,後被發配至永安伯爵府為婢,一待便是十五年。
不知蘇瑾如何尋到了她,許以事成後脫籍為良的承諾。
阿春躊躇難決,暗中尋季月娘商議。
季月娘當即計上心來,給她出了個神不知鬼不覺的主意,又說動楚秉章讓楚清棠隨令舒瑤赴宴,以承接無妄之災。
事成之後,更讓阿春假扮成林文軒常去的坊間新來妓子,慫恿其公開退親。
一切如所料。
春日宴後第二日,林文軒的退婚書便送到了楚府。
「我原以為,毀了這樁婚事,多少能拖住金蟬閣的腳步。誰知,」季月娘擰起眉,眼中閃過一絲厭色,「有人非要找死,攔都攔不住。」
金蟬閣見事態生變,然林文軒是閣里早就暗中尋好的人,後續許多計劃皆與此人相關,索性提前與林文軒攤牌。
那林文軒本就貪鄙,當即應允。
季月娘前功盡棄且無力轉圜,只得依令促成林文軒坐上「判官」之位,冷眼看其踏入地獄鬼門。
不光是林文軒,亦有楚風南。
就算是色中餓鬼,楚風南又怎會在前幾日那般緊要關頭全然不顧利害?
原來,自元嬤嬤之事敗露、翠蓮被押入大理寺後,凝香苑便被府丁層層圍困。
香草與外間音信隔絕,急得如同熱鍋螞蟻,甚至幾度取出暗藏的毒藥,欲拉季月娘一同了斷。
季月娘卻心中暗喜。
楚清棠大可將她二人一同交給大理寺,卻只在府中囚禁,分明是想從她這裡得到什麼。
一個有心試探,一個有意遞話,可謂是猶如天助。
她安撫住香草後,便一直等待時機。
那日瞧見凝香苑的守衛竟撤了,又「意外」得知楚風南給楚清棠下毒之事,便瞬間與楚清棠心意相通,知曉這是楚清棠想讓她做場大戲,為將楚風南拖入深淵。
她知情知意,藉口約出楚風南相會,又哄他喝下摻了驚蟄散的酒……
至於是否懼怕楚秉章當真提刀來劈?
她只嗤笑,「楚秉章那般懦夫,若真能血性一回,我倒要高看他一眼。何況那刀鈍得連蒼蠅都劈不開,我怕什麼?!」
燭光搖曳,映著季月娘狼狽卻輕鬆的側臉。
楚清棠靜靜望著她,心中情緒複雜難辨。
一方面,這才是造成楚清棠厄運的罪魁。
另一方面,這些女子被金蟬閣以藥物控制,做些身不由己之事,可憐可恨,又讓人生出幾分悲涼。
不過,「你既受制於金蟬閣,又為何要暗中阻撓?」
季月娘聞言,臉上綻開一個狡黠的笑,只是紅腫青紫的面頰讓那笑意顯得詭異而破碎。
她並未回答,反而問道,「大姑娘知曉手中所拿是何物了吧?」
楚清棠顛著那塊沉甸甸的板,「東西確實是好東西,不過,誰知你是從哪得來的。」
「你也別套話,想說的我自然都會說。」
她本名季夏,生於江南富商之家,而父親的生意全倚仗京中一位任四品官的季姓本家。
十八年前,那官員捲入朋黨之爭被誅,季家亦遭牽連,下獄抄家,一生心血奉與他人。
那年她剛滿五歲,父母皆死於獄中,成了孤女,被送入金蟬閣。
次年,朝廷清剿金蟬閣,她因年幼逃過死劫,被發配至京中某官邸為婢。
幾年後,金蟬閣殘部暗中尋回她,將她送入隱秘之所,重新「栽培」成今日的季月娘。
這金板便是她在那時得到的。
「既是這般輕易到手,又有何秘密可言?」
季月娘低笑一聲,「你且放心,知曉金蟬閣地下鍊金坊確切位置的,活人不過五指之數。我暗中摸索了整整四年,才勉強摸到那片地脈的入口。」她頓了頓,又加了些籌碼,「不光是鍊金坊,還有閣主的信息、京中富商的干係……」
「京中富商?方文甫?」楚清棠突然想起方文甫與蘇綰卿的親密……
季月娘戛然而止,看向楚清棠的眼中竟有些惺惺相惜之感。
她抬起眼,目光掠過柴房樑上垂落的蛛網、牆角霉濕的斑痕,半晌才極輕地嘆了口氣,那嘆息里藏著一絲難以捕捉的憾意,
「聰慧不分男女,可命運卻分。我們若是男子……」
楚清棠不耐聽她感嘆命運不公,「說吧,你既命不久矣卻又費盡心思,到底想要交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