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妮將那份寫著「雷家加工廠」的檔案袋翻了個面，粗糙的牛皮紙在八仙桌上擦出沙沙的細響。
她拔掉鋼筆帽，在白紙上刷刷寫下十二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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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競標材料一共十二項。」
二妮筆尖點著紙面，墨水味在悶熱的堂屋裡散開。
雷戰湊近看了看，大掌在褲腿上蹭去汗水。
「企業資質和財務報表你來弄，設備清單和場地證明交給我。
後山那塊地的批文，我明天一早就去大隊部找趙大隊長蓋章。」
錢滿倉靠在門框上，手裡搖著把蒲扇。
「縣城市場調研報告我包了！
我那飯館每天迎來送往，縣城裡幾家肉聯廠的底細，我摸得透透的。
秦大壯那邊拍了電報，渠道資源證明明天就能寄到。」
二妮把清單用圖釘按在土牆上，完成一項，她就用紅筆劃掉一行。
劉二嫂端著一盆洗好的尿布走進來，順手把一疊票據擱在桌角。
「鋪面那邊你甭操心，散客和批發的單子我都理順了，絕出不了岔子。
錢老闆那邊的貨，我也安排夥計提前備好了。」
孫蘭花抱著四個多月的雷安在院子裡溜達。
小傢伙已經會翻身了，胖乎乎的小手抓著孫蘭花的衣領，咯咯笑個不停。
二妮聽著院子裡的笑聲，緊繃的肩膀鬆懈了幾分。
她端起涼白開喝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牆上的清單。
紅筆在第十一項上停住。
「設備。」
二妮指腹在粗糙的牆面上刮擦兩下。
雷戰拉過板凳坐下，古銅色的脊背上掛滿汗珠。
「縣裡要求機械化屠宰線。
我托人打聽了，一套基礎設備起碼得三千塊，這還不算後期的維護費用。」
錢滿倉手裡的蒲扇停了，他咽了口唾沫，後槽牙隱隱發酸。
「咱們三家湊的註冊資金才兩千三！
買了設備，連買豬苗的活錢都掏不出，這買賣還怎麼做？」
堂屋裡靜得只剩牆角風扇的嗡嗡聲。
二妮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面上敲擊，木紋發出沉悶的噠噠聲。
「資金不夠買新設備，咱們就租。」
二妮抬起眼皮，目光清明透亮。
雷戰動作一滯。
「租？去哪租？這十里八鄉的，誰家有機械化屠宰線？」
「縣城老牌屠宰場的劉老闆。」
二妮吐出一個名字。
錢滿倉霍然站直身子，蒲扇掉在地上。
「他可是咱們的競標對手！
他肯把設備租給咱們？這不是把刀遞給咱們抹他的脖子嗎？」
「他一個人鬥不過唐家。」
二妮站起身，理了理灰布褂子的衣擺。
「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
只要利益捆綁得夠緊，對手也能變成合伙人。」
……
下午，縣城老牌屠宰場。
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豬毛燒焦的臭味。
劉老闆坐在辦公室的藤椅上，手裡盤著兩隻核桃。
他看著推門進來的二妮和雷戰，眼角微微抽動。
這女人便是最近風頭正勁的陳二妮。
劉老闆指甲摳進核桃紋理，脊背上滲出一層細汗。
一個鄉下村婦，硬是把馬建國拉下馬，現在還敢來跟他搶青山窪的標段！
「陳老闆大駕光臨，有何貴幹？」
劉老闆連茶水都未備，語氣里透著防備。
二妮拉過椅子坐下，目光掃過窗外那條半停工的機械化屠宰線。
「劉老闆的設備閒置了一半。」
二妮開門見山，字字清晰。
「我來租你閒置的線，按天付租金。」
劉老闆手裡的核桃磕碰出一聲脆響，他像看瘋子一樣看著二妮。
「你用我的設備，去跟我搶標段？
陳老闆，你這算盤打得也太精了吧！」
雷戰鐵塔般的身軀往前跨出一步，大掌按在辦公桌上。
木質桌面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劉老闆嚇得往後縮了半寸，喉結乾澀地滾了一下。
二妮抬手攔住雷戰，她身子微微前傾，直視劉老闆的眼睛。
「劉老闆幹了二十年，經驗足。
但唐家財大氣粗，你單打獨鬥勝算幾何？」
二妮語氣平緩，卻字字戳在劉老闆的軟肋上。
劉老闆臉色鐵青。
他心裡門兒清，唐兆坤那隻老狐狸一旦下場，他連口湯都喝不上。
「你把設備租給我，咱們兩家聯手。」
二妮指腹在桌面上畫了個圈。
「我拿下標段，你的設備滿負荷運轉，租金絕不短缺。
總好過被唐家擠兌得關門大吉。」
劉老闆腦子裡飛速盤算。
這女人膽識過人，算盤打得更精。
把競爭對手綁在同一條船上，這手段絕非尋常人能有。
足足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劉老闆重重吐出一口濁氣。
「行。」
劉老闆咬著牙開口。
「設備租給你，但租金得按月結清。
若是你拿不下標段，這合同立刻作廢！」
二妮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她從兜里掏出擬好的租賃合同，推到劉老闆面前。
「簽字吧。」
……
傍晚，陳家溝。
二妮將蓋了紅章的租賃合同塞進牛皮紙信封，十二項材料全部備齊。
她在信封面上寫下「石橋鎮雷家畜牧加工廠」十個大字，筆鋒遒勁有力。
雷戰在院子裡劈柴，沉悶的破木聲一下接一下。
錢滿倉騎著自行車衝進院子，車輪在泥地上犁出一道深溝。
他連滾帶爬地衝進堂屋，皮鞋踩在磚地上發出雜亂的聲響。
雷戰放下手裡的斧頭，大步跨進堂屋。
「錢老闆，出啥事了？」
錢滿倉抓起桌上的茶壺猛灌了一口，水漬順著下巴流進領口。
二妮捏著信封的手指微微收緊，紙張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出啥事了？」
二妮語氣平穩。
錢滿倉咽了口唾沫，臉色煞白。
他刻意放低嗓門，話語裡透著掩飾不住的驚恐。
「唐家的管事劉貴，今天下午在縣城鴻賓樓擺了一桌。」
錢滿倉指甲摳進木桌邊緣，摳出一道白印。
「請的是縣招標辦的李副主任！
李副主任，正好是這次評審委員會的牽頭人。」
屋裡靜得落針可聞。
初秋的晚風順著門縫鑽進來，吹得煤油燈的火苗劇烈搖晃。
二妮看著手裡的牛皮紙信封，指腹在封口處的火漆印上輕輕摩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