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妮將那張摺疊四方的紙條收進鐵盒底端,銅鎖扣合,發出一聲脆響。
……
初夏的燥熱褪去,轉眼進了一個月後的盛夏。
石橋鎮的街道寬敞了許多,供銷社換了新主任,以往那種卡脖子要好處的風氣蕩然無存。
雷家滷的鋪面外頭,排隊的隊伍拐到了街角。
更大的動靜,出在鎮北八里外的青山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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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台漆皮剝落的推土機在黃土地上轟鳴,履帶碾過干硬的土塊,揚起漫天塵土。
二十畝的荒地被圈上白灰線。
趙大隊長背著手站在土坡上,鞋底沾滿黃泥。
他扯著嗓門沖旁邊的人喊話,聲音全被機器的轟鳴蓋了過去。
雷戰停下驢車,跳下車轅,轉身扶著二妮踩穩地面。
兩人並肩走到白灰線邊緣。
鐵柱叔戴著草帽,手裡提著個水壺。
「乖乖,這陣仗真夠嚇人的!
聽說光是活畜交易區,就能裝下全縣的牛羊。」
劉老三蹲在幾步外的灌木叢後頭,盯著雷戰那身嶄新的的確良襯衫,後槽牙一陣陣發酸。
半年前這殺豬匠連件囫圇衣裳都穿不起,如今倒好,出門坐驢車,媳婦穿皮鞋。
劉老三指尖摳進粗糙的樹皮,摳出幾道白印。
他喉結乾澀地滾了一下,胃裡泛起一股濃烈的酸水。
這雷家兩口子跑來看工地,擺明了是要插手這樁大買賣,憑啥好事全落到他們頭上?
二妮無視周圍的目光,徑直走向工地臨時搭建的工棚。
工棚外頭的木板上,貼著一張蓋著縣政府紅章的招標公告。
雷戰跟在身側,大掌替她擋開擁擠的人群。
雷戰識字不多,只能看懂幾個大字。
「媳婦,上頭寫了啥?」
二妮指腹順著紙面上的油墨字跡往下滑。
二妮語氣平緩,字字清晰。
「屠宰加工標段,要求提供企業資質證明,註冊資金證明。
還有過去一年的經營業績。」
雷戰眉頭擰成一個死結,粗糙的手指在褲腿上用力蹭了兩下。
雷戰嗓音粗糲,透著幾分焦急。
「咱們那加工廠才註冊一個月,哪來的一年業績?
這規矩分明是卡咱們的脖子!」
二妮收回手,看著公告末尾的截止日期,眼底透出亮光。
二妮轉身往回走。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咱們回村。」
驢車重新上路,車軲轆碾過碎石子,發出細碎的聲響。
回到雷家院子,二妮直接進了堂屋。
她拉開抽屜,取出厚實的牛皮紙簿冊,又翻出鋪面的營業執照和養殖場的批文。
雷戰打了一盆涼水,胡亂洗了把臉,大步跨進屋。
雷戰拉過板凳坐下,水珠順著古銅色的下巴往下滴。
「媳婦,你想到法子了?」
二妮將幾份文件並排攤開在八仙桌上。
二妮指尖點著鋪面的執照。
「加工廠確實只有一個月。
但我名下的雷家鹵鋪面,還有後山的養殖場,加起來早就超過一年了。」
雷戰眼睛一亮,大掌在膝蓋上重重一拍。
二妮握起鋼筆,拔掉筆帽。
「把這些數據合併報上去。
作為創始人的從業經歷證明。
縣裡要的是能幹實事的人,絕非死板的空殼子。」
雷戰咧開大嘴笑出聲,鐵塔般的身軀靠向椅背,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雷戰拍著胸脯保證。
「行!計劃書你來寫,跑腿蓋章的事交給我!
我明天就去鎮上找王站長,讓他幫忙出具檢疫合格證明。」
……
接下來的半個月,雷家小院成了最忙碌的指揮所。
二妮每天伏在八仙桌前,鉛筆在稿紙上沙沙作響。
從屠宰流水線的設計,到污水處理的規劃,再到生豬檢疫的流程,每一項都寫得清清楚楚。
秦大壯從省城寄來了合資企業的工商註冊文件,厚實的牛皮紙袋裡,裝著蓋了鋼印的紅頭文件。
錢滿倉在縣城也沒閒著,托關係四處打聽競標對手的底細。
……
距離截標還剩最後三天。
初秋的風捲起院子裡的落葉。
二妮將最後一張稿紙裝訂好,塞進檔案袋。
她揉了揉發酸的手腕,端起桌上的溫水喝了一口。
院門被人用力拍響。
錢滿倉滿頭大汗地衝進來,連那輛寶貝自行車都顧不上停穩,直接扔在牆根。
錢滿倉三步並作兩步跨進堂屋,皮鞋在磚地上踩出厚重的聲響。
「陳老闆!」
他抓起桌上的茶壺,對著壺嘴猛灌了一大口涼水。
雷戰從後院走出來,手裡提著把劈柴的斧頭。
雷戰把斧頭擱在門後,大步走過來。
「錢老闆,出啥事了?」
錢滿倉抹去下巴上的水漬,臉色鐵青,眼底透著深深的忌憚。
錢滿倉雙手撐在八仙桌上,身子微微前傾。
「我打聽清楚了!
這次競標屠宰加工標段的,除了咱們,還有兩家。」
二妮放下水杯,目光銳利地看向他。
錢滿倉咽了口唾沫。
「一家是縣城老牌屠宰場的劉老闆。
他幹了二十年,經驗足,但設備老舊,不足為懼。」
他停頓了一下,喉結劇烈滾動。
錢滿倉聲音發顫,指甲在木桌邊緣摳出一道白印。
「另一家。
是唐家名下的青台食品加工有限公司。」
屋裡靜得落針可聞。
初秋的風順著門縫鑽進來,吹得煤油燈的火苗忽明忽暗。
雷戰大掌按在桌面上,骨節繃出青白的顏色,粗糙的指腹在木紋上用力搓了兩下。
二妮靠在椅背上,看著檔案袋上「雷家加工廠」幾個字,指腹在粗糙的牛皮紙上輕輕摩挲。
唐家。
唐兆坤。
這隻老狐狸終究還是下場了。
二妮嘴角勾起一抹淡的弧度,將檔案袋往前推了半寸。
二妮抬起眼皮,眼底燃起灼熱的戰意。
「來得正好!
咱們就去會會這位青台縣的土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