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妮指腹在火漆印上重重刮擦兩下，粗糙的牛皮紙發出細碎的沙沙響。
她將信封收進鐵盒底端，銅鎖扣合發出一聲脆響。
……
石橋鎮西頭的廢棄倉棚里，透著股霉爛的稻草味。
初秋的風順著破敗的窗欞灌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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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妮蹲在缺了口的破木盆前，雙手浸在冰涼的井水裡，搓洗著一件滿是補丁的破褂子。
周德發躺在角落的爛草堆上，他那條斷腿裹著發黑的破布，喉嚨里發出破風箱般的喘息。
「大妮。」
他乾癟的手指摳著身下的爛草。
「我餓得胃裡直冒酸水，你去街上討口吃的吧！」
大妮充耳不聞，她用力擰乾手裡的破褂子，粗糙的麻布在掌心勒出一道紅痕。
馬建國倒台後，他們徹底斷了生路。
鎮上的人全拿他們當過街老鼠，連討飯都討不來半口熱湯。
倉棚那扇搖搖欲墜的破木門被人一腳踹開！
門板砸在土牆上，激起一陣嗆人的灰塵。
劉貴穿著一身嶄新的綢緞對襟褂子，手裡捏著一方白手帕捂著口鼻，滿臉嫌惡地跨過門檻。
大妮手裡的動作停住，水珠順著凍得通紅的指尖往下滴。
她抬起頭盯著來人。
劉貴走到木盆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厚實的牛皮紙包，手腕一揚。
紙包砸在滿是泥濘的地上，散開一角，露出裡頭嶄新的大團結。
「一千塊。」
劉貴居高臨下地看著大妮，眼底滿是鄙夷。
這等鄉下潑婦，見著這麼多錢怕是連魂都得飛了。
「買斷你手裡那張地契的下落，陳家溝外圍山林的那張。」
周德發聽見一千塊，眼珠子差點瞪出眼眶！
他連滾帶爬地從草堆上撲過來，雙手死死抓著地上的牛皮紙包。
喉結劇烈滾動，後槽牙直打顫。
「賣！我們賣！」
大妮站起身，拿乾癟的衣角擦去手上的水漬。
目光在那疊大團結上停留了片刻。
一千塊確實能讓他們活命，但她腦子裡飛速盤算著另一筆帳。
唐家財大氣粗，能讓劉貴親自跑一趟，還開出一千塊的天價。
那片山林的地契絕非尋常物件。
二妮當初最先問起箱子裡的東西。
這地契若是落到唐家手裡，二妮的買賣必定受阻。
大妮走上前，一腳踩在周德發的手背上。
周德發疼得慘叫一聲，鬆開了手。
大妮彎腰撿起那個牛皮紙包，指腹在厚實的鈔票上捏了兩下。
劉貴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他早料到這女人抵擋不住誘惑。
鄉下泥腿子，骨子裡全是貪婪。
「劉管事財大氣粗。」
大妮把紙包扔回劉貴腳邊。
紙包砸在泥水裡，濺起幾滴髒污落在劉貴的黑布鞋面上。
「這錢我拿著燙手，你另請高明吧。」
劉貴臉上的嘲諷僵住了。
他耳膜嗡嗡作響，脊背上猛地滲出一層冷汗。
這女人竟然拒絕了一千塊！
他死死盯著大妮那雙清醒得可怕的眼睛，後槽牙一陣陣發酸。
「你瘋了！」
周德發抱住大妮的小腿，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那是一千塊啊！夠咱們活好幾年了！」
大妮一腳踢開周德發，轉身走到角落。
把僅有的幾件破衣裳塞進一個破布包袱里。
她心裡算得清清楚楚，一千塊乃是死錢，花完便無。
若是拿這情報去跟二妮做交易，換來的可是源源不斷的活路。
「陳大妮。」
劉貴臉色鐵青，指甲摳進手心，摳出一道白印。
「敬酒不吃吃罰酒！唐家盯上的東西，你以為你能捂得住？」
大妮把包袱甩在肩上。
她走到周德發跟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人拖起來。
「捂不捂得住，那是我的事。」
「劉管事慢走，這破廟容不下你這尊大佛。」
劉貴氣得渾身發抖，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轉身大步跨出倉棚，皮鞋踩在碎石子上發出雜亂的聲響。
……
黃昏時分，殘陽如血。
陳家溝的土路上捲起一陣秋風。
大妮拽著一瘸一拐的周德發，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雷家院門外。
院子裡飄出濃郁的肉骨頭香，混著柴火的煙火氣。
大妮聞著這股味道，胃裡一陣痙攣。
她咽了口乾澀的唾沫，抬起手在厚重的木門上重重拍了兩下。
門栓拉開。
雷戰鐵塔般的身軀堵在門口。
他光著膀子，古銅色的肌肉在夕陽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瞧見門外的大妮，他眉心擰成死結，大掌猛地按在門框上。
「滾！」
雷戰嗓音粗糲，透著毫不掩飾的殺氣。
大妮迎著雷戰駭人的目光，半步未退。
脊背挺得筆直，破舊的衣衫在風中獵獵作響。
她深吸一口氣。
「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二妮。」
大妮字字清晰，目光越過雷戰寬闊的肩膀，投向院內。
「唐家在找那張地契。」
院子裡靜得落針可聞，只有灶台下的柴火發出細碎的噼啪聲。
堂屋的門帘被人掀開。
二妮穿著乾淨的灰布褂子，站在台階上。
目光清明透亮，指腹在粗布衣角上輕輕摩挲。
「讓她進來。」
二妮嗓音平穩，透著掌控全局的底氣。
雷戰冷哼一聲，側開身子。
大掌依舊護在門邊。
大妮拽著周德發跨過門檻。
厚重的木門在身後轟然關緊，隔絕了外頭呼嘯的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