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風，吹散了陳家溝的殘雪。
雷家院子裡支起十口大鐵鍋。
熱氣蒸騰而上，混著濃郁的肉骨頭香和高粱酒的辛辣味，直衝雲霄。
今天是雷向陽的滿月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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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蒙蒙亮，雷戰就光著膀子在後院殺了兩頭大肥豬。
剔骨刀在他手裡翻飛，白花花的豬肉被切成整齊的方塊。
十張八仙桌在院子裡擺得滿滿當當，長條凳上擠滿了來賀喜的鄉親。
劉二嫂繫著白圍裙，揮舞著大鐵勺，在灶台前忙得腳不沾地。
「紅燒鯉魚出鍋！」
劉二嫂嗓門洪亮，鐵勺在鍋沿上敲得噹噹響。
一盤盤澆著濃油赤醬的鯉魚端上桌，緊接著是切得厚實的鹵豬蹄。
燒雞燉得脫骨，黃澄澄的雞皮泛著油光。
整整八道硬菜擺得滿滿當當，連放酒盅的空隙都快沒了！
劉老三盯著桌上的燒雞，喉結劇烈滾動。
他捏著筷子的手直哆嗦，後槽牙一陣陣發酸。
這排場，可是陳家溝建村以來的頭一遭！
雷戰穿著嶄新的軍綠色棉大衣，手裡拎著兩瓶鎮上最好的高粱酒，挨桌敬酒。
「大傢伙敞開吃！今天酒肉管夠，誰要是沒吃撐，就是不給我雷戰面子！」
雷戰拔掉酒瓶塞子，清亮的酒液砸進粗瓷碗裡，濺起幾滴落在木桌上。
鐵柱叔端起酒碗仰頭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滾下去，激得他滿臉通紅。
「戰子局氣！你家這滿月酒，比公社過年還豐盛！」
鐵柱叔抹了一把嘴巴，豎起大拇指。
「鐵柱叔多喝點，不夠再去灶上端。」
雷戰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向下一桌。
二妮穿著紅棉襖，坐在堂屋的炕沿上，懷裡抱著裹在厚棉布里的雷向陽。
小傢伙吃飽了奶，正閉著眼睛吐泡泡。
雷大娘端著一碗紅糖臥雞蛋走進來。
「二妮，趁熱吃。外頭風大，你別出去吹著。」
雷大娘把碗遞過去，滿眼慈愛地看著孫子。
「娘，我沒事。外頭客人多，戰子一個人忙得過來嗎？」
二妮接過碗，拿勺子攪了攪糖水。
「有鐵柱他們幫襯著呢，你現在可是咱們家的主心骨，身子最要緊。」
院門外傳來一陣清脆的自行車鈴聲。
趙大隊長推著自行車走進來，身後跟著公社的老周，兩人手裡都提著紅紙包著的賀禮。
「二妮，戰子，恭喜恭喜！這陣仗，夠氣派！」
趙大隊長把賀禮塞進雷戰手裡，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
雷戰趕緊拉過兩把椅子，拿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椅面。
「大隊長，周幹事，快入座，就等你們開席了！」
「我們可是空著肚子來的，今天非得吃回本！」
老周笑著坐下，解開棉襖的扣子。
話音剛落，門外又停下一輛吉普車。
鎮食品站的王站長夾著公文包走進來。
麵館的王老闆跟在後頭，手裡提著兩壇封著紅泥的老酒。
「陳老闆，雷老弟，我來討杯喜酒喝！」
王站長把公文包夾在腋下，拱了拱手。
王老闆把酒罈子重重擱在石桌上，震得壇口的紅泥直掉渣。
「這是我窖藏了五年的好酒，專門留著給小向陽滿月喝的！」
王老闆拍了拍壇身，發出沉悶的響聲。
二妮把孩子交給雷大娘，扶著腰站起身，迎到堂屋門口。
「王站長，王老闆，大老遠跑一趟，快請進屋，今天咱們不醉不歸！」
二妮指著堂屋裡的主桌。
「陳老闆發話了，那必須喝透！」
王站長爽朗大笑，邁步走進堂屋。
「王站長，上個月那批生豬的檢疫單，還得多謝您費心。」
二妮親自給王站長倒了杯熱茶。
「哪裡的話，你們雷家養殖場的豬，那是全鎮最乾淨的，我閉著眼睛都敢蓋章！」
王站長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
「王老闆，麵館最近生意如何？」
二妮轉頭看向王老闆。
「托你的福，自從用了你們雷家滷的澆頭，我那麵館天天排長隊，今天我可是帶著下個月的訂單來的！」
王老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幾人剛落座，一個穿著藍布工裝的年輕人騎著車滿頭大汗地趕來。
「陳老闆！」
年輕人把車梯子踢下，從車把上解下一個網兜。
「我是信用社何主任派來的。何主任今天去縣裡開會，特意囑咐我把賀禮送到！」
網兜里裝著兩罐麥乳精，還有一套嶄新的小兒衣服。
院子裡的村民面面相覷。
一個月前，老何還端著架子，半信半疑地給雷家放貸。
如今竟然主動派人送禮！
這風向變得多快，明眼人一看便知。
「替我多謝何主任。」
二妮接過網兜，遞給旁邊的孫蘭花。
「嫂子，幫忙收好。」
「好嘞，我這就放進柜子里！」
孫蘭花接過網兜，笑得合不攏嘴。
正熱鬧著，村道上又傳來一陣急促的摩托車轟鳴聲。
省農科院的小趙跨下偏三輪摩托。
他手裡捧著一個長條形的紅布卷，大步流星跨進院門。
「陳老闆，我沒來遲吧！」
小趙抹了一把額頭的汗，皮鞋在泥地上踩出深深的印子。
「趙技術員，您能來就是天大的面子！」
二妮迎上前，目光落在他手裡的紅布卷上。
小趙走到堂屋正中央，轉過身面對著院子裡的幾十號人，猛地抖開手裡的紅布卷。
一面大紅色的錦旗展現在眾人眼前。
金色的流蘇在初春的風裡晃動，上面繡著兩行大字：
「養殖示範戶。」
「青台縣雷家養殖場。」
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連灶台前揮舞鐵勺的劉二嫂都停了動作。
周遭只剩下鍋里燉肉的咕嘟聲。
小趙把錦旗遞給雷戰。
「這是省農科院特批的！雷家養殖場的生態循環模式，已經被列為全省重點觀察項目，這面錦旗是院裡給你們的認可！」
小趙聲音洪亮，透著官方的威嚴。
雷戰雙手接過錦旗，粗糙的指腹擦過金色繡線，眼眶微微發熱。
「多謝公家支持！」
雷戰把錦旗高高舉起，聲音粗糲有力。
二妮拿過錘子和鐵釘，踩著長條凳，把錦旗端端正正地釘在堂屋正中的牆上。
牆上已經掛滿了東西。
左邊是省級養殖專業戶的扶持文件，右邊是縣報對雷家滷的報導剪報。
最上面，是雷戰退伍時發的光榮牌。
如今加上這面錦旗，這面牆，徹底成了雷家最堅硬的護身符！
劉老三端著酒碗，目光死死盯著那面牆，喉結乾澀地滾了一下，脊背上滲出一層冷汗。
一年前，陳二妮還是個被逼著替嫁的受氣包，雷戰是個全村人見人躲的殺豬匠。
現在，牆上掛著公家的認可，桌上擺著大魚大肉，院子裡停著新買的板車。
來賀喜的，全是鎮上和縣裡有頭有臉的人物！
誰還敢把他們當笑話看？
「來，敬雷家！」
趙大隊長率先舉起酒杯，打破了短暫的死寂。
「敬雷家！」
幾十隻粗瓷海碗碰在一起，發出震耳欲聾的脆響，酒水灑在泥地上，洇出深色的斑痕。
……
酒過三巡，日頭偏西。
客人們吃飽喝足，三三兩兩聚在院子裡抽旱菸。
趙大隊長端著半杯殘酒，繞過人群湊到二妮身邊，拉過一把竹椅坐下，身子微微前傾。
「二妮。」
趙大隊長壓低聲音，目光警惕地掃了一眼四周。
二妮放下手裡的茶缸子，看著趙大隊長凝重的神色，心領神會地往他那邊靠了靠。
「大隊長，有準信了？」
趙大隊長重重點頭。
他把酒杯擱在石桌上，手指蘸著酒水，在桌面上畫了個圈。
「牲畜交易市場的事，縣裡開始公開招標配套服務商了。」
趙大隊長聲音壓得極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二妮的呼吸微微一滯。
「加工，運輸，飼料供應。三大塊肥肉，全縣的眼睛都盯著！」
趙大隊長點著桌面上的水漬，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二妮。
「你想不想試試？」
二妮的眼睛瞬間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