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不想試試？」
趙大隊長壓低聲音，目光灼灼地盯著她。
二妮端著茶缸子的手穩如泰山，指腹在搪瓷杯壁上輕輕摩挲。
她抬起眼皮，眼底的光亮得嚇人。
「大隊長，這塊肥肉既然掉在咱們石橋鎮的地界上，雷家斷沒有往外推的道理！」
趙大隊長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殘酒直晃。
他壓低嗓門交代了幾句縣裡的動向，這才心滿意足地離去。
……
滿月酒散了，院子裡的喧鬧歸於平靜。
初春的風，依舊透著骨子裡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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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大娘把堂屋的門關得嚴嚴實實，硬是逼著二妮在炕上繼續捂雙滿月。
二妮靠在軟和的被垛上，腿上蓋著厚棉被。
她人出不去，腦子卻一刻沒閒著。
這一個月來，雷家的產業線迎來了真正的考驗。
門帘掀開，劉二嫂帶著一身寒氣走進來。
她趕緊在火盆邊烤了烤手，這才走到炕前，從兜里掏出一個厚實的帳本。
「二妮，這是鋪面這半個月的帳。
散客每天穩定在三十塊上下。錢老闆那邊的批發單子，我按你說的規矩，超過五十塊的都單獨列出來了。」
劉二嫂看著炕上那個年輕的媳婦，後槽牙暗暗發酸。
她心裡門兒清。
這一個月二妮連鋪面的門都沒邁進去一步，可鋪子裡的進項硬是一分沒少。
核心的滷料包是二妮提前按比例配好封存的，每天用多少都有定數。
自己只管帶著人幹活收錢。
這哪是僱人幹活，這分明是布下了一張大網，把所有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前天鎮上來了幾個生面孔，想壓價拿咱們的鹵豬蹄。
我沒答應！我按你教的法子，直接把縣裡錢老闆的招牌搬出來，那幾個人灰溜溜地走了。」
「嫂子辦事，我放心。
鋪面交給你全權打理，日常的進貨出貨你自己拿主意就行。」
二妮接過帳本掃了兩眼，目光落在最後一行匯總上。
劉二嫂連連點頭，心裡那股子幹勁更足了。
她把帳本收好，轉身去外屋幫忙收拾碗筷。
不光是鋪面，後山的雞棚交給了鐵柱叔，每天按著二妮寫的那張操作單子餵食撿蛋。
豬場那邊，雷戰雇了個手腳麻利的短工，兩人輪班倒。
整個雷家的產業，在二妮缺席的一個月里，像一台上了發條的機器，嚴絲合縫地運轉著。
這正是二妮想要的結果。
一個人渾身是鐵能打幾根釘？
只有把規矩立起來，把攤子分出去，她才能騰出手去抓更大的局！
……
傍晚時分，雷戰推開屋門。
他脫下帶著寒氣的軍大衣掛在門後，從貼身的衣兜里掏出一個牛皮紙袋，大步走到炕前。
「媳婦，你要的東西弄到了！
我托縣裡的熟人，把牲畜交易市場配套招標的底單抄了一份回來，這東西捂得嚴實，費了不少功夫。」
雷戰把紙袋遞過去，順手倒了碗熱水放在炕桌上。
二妮立刻坐直身子。
她抽出紙袋裡的幾頁粗紙，借著煤油燈的光，一字一句地往下看。
紙上列著三個標段：活畜運輸類、飼料供應類、屠宰加工類。
二妮的目光在運輸和飼料上掃過，直接略過。
運輸需要大量卡車，雷家目前吃不下。
飼料供應牽扯的糧食渠道太深，容易碰公家的紅線。
她的目光死死釘在「屠宰加工」那四個字上！
這正是雷戰的老本行，也是雷家鹵往上游擴張的必經之路。
只要拿下這個標段，整個交易市場的生豬，都得從雷家的刀口下過一遍！
雷戰拉過板凳坐下，大掌在膝蓋上搓了兩下。
他看著媳婦專注的神情，喉結乾澀地滾了一下。
「屠宰加工標段的競標條件，你看了嗎？」
二妮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雷戰。
「看了。」
雷戰眉頭擰成一個死結，聲音發沉：
「需要正式的屠宰場資質，還得有衛生許可，固定場地和設備咱們能想辦法湊。」
他停頓了一下，粗糙的手指在炕桌邊緣重重摳了一下，摳掉一塊乾裂的木刺。
「最要命的是最後一條。」
雷戰咬著牙開口：
「註冊資金，不低於兩千塊。」
兩千塊！
雷家現在的家底，滿打滿算也湊不出這個數。
豬場的母豬剛揣上崽，鋪面的流水還得維持日常開銷。
這筆錢，就像一座大山，硬生生橫在他們面前！
雷戰以為媳婦會發愁。
可他抬起頭，卻看到二妮的臉上沒有半點慌亂。
二妮把那幾頁紙整整齊齊地疊好，壓在枕頭底下。
她端起炕桌上的熱水喝了一口，溫熱的水流順著喉嚨滑進胃裡。
「錢不夠，咱們就找人湊。」
二妮語氣平靜，字字清晰。
雷戰愣住了，看著媳婦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腦子一時沒轉過彎來。
「找誰湊？」
二妮放下水碗，指腹在粗瓷碗沿上輕輕敲擊。
「省城的秦大壯。」
二妮吐出一個名字，緊接著又拋出第二個：
「還有縣城的錢滿倉。」
雷戰猛地站起身，帶倒了身後的板凳！
他大掌按在炕桌上，眼神里滿是不可思議。
「秦大壯在省城搞物流，錢滿倉在縣城做買賣，他們憑啥拿錢跟咱們合夥？」
雷戰嗓音粗糲，透著濃濃的疑惑。
二妮靠在被垛上，伸手把雷戰按回板凳上。
「憑咱們手裡捏著石橋鎮的地利。
交易市場建在青山窪，咱們後山那塊地是必經之路。
秦大壯的車隊需要中轉站，錢滿倉的貨需要穩定的源頭。
咱們出地皮和技術，他們出資金和渠道，這叫各取所需！」
雷戰聽得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以前只知道殺豬賣肉，一刀一刀地掙辛苦錢。
媳婦這腦子，卻能把省城和縣城的人全拉進一個鍋里攪馬勺！
「那這買賣要是成了，屠宰場算誰的？」
雷戰問到了最核心的問題。
「大頭必須在咱們手裡！
咱們占五成一的乾股，他們兩家分剩下的四成九。
規矩得提前立好，雷家必須說了算！」
二妮語氣堅決，透著不容置疑的底氣。
正說著，雷大娘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鯽魚湯走進來。
「戰子，別纏著你媳婦說話，讓她趕緊把湯喝了！」
雷大娘把碗擱在炕桌上，奶白色的魚湯散發著濃郁的香氣。
二妮端起碗，拿勺子慢慢喝著，腦子裡已經開始勾勒那座現代化屠宰場的圖紙。
前世她在南方打工時，見過那種流水線作業的大型屠宰廠。
生豬進去，白條肉出來，效率高得驚人！
只要資金到位，她就能把那套模式搬到石橋鎮來。
雷戰看著媳婦喝湯的模樣，心裡那塊石頭徹底落了地。
「行！
明天我就去縣城找錢滿倉，再去郵局給秦大壯拍電報！」
雷戰大掌在膝蓋上重重一拍。
二妮放下空碗，拿手帕擦了擦嘴角。
「不急。
上趕著不是買賣，咱們得等他們主動找上門。」
二妮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雷戰愣住了：
「他們能主動來？」
二妮指腹在炕桌上輕輕敲了兩下，眼神深邃。
「交易市場招標的消息瞞不住那些生意精，錢滿倉肯定比咱們還急。
至於秦大壯，他那個物流車隊想要擴張，絕不會放過這塊肥肉。」
二妮語氣篤定，轉頭看向雷戰。
「咱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把後山那條土路修得寬寬敞敞，讓他們看看雷家的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