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隊長,這消息准嗎?」二妮鬆開攥緊的被角,指腹在粗布面上摩挲兩下。
「准得很!」趙大隊長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酒瓶直晃,「縣裡文件都下到公社了。」
雷戰把酒瓶往桌上一擱,大掌搓了搓臉。
「三里路,那咱們後山那十間豬舍,豈不是正好卡在去市場的必經之路上?」
「對。」二妮眼底閃過精光,「這叫老天爺賞飯吃。」
「等出了正月,咱們就去把那條土路拓寬。」雷戰拉過板凳坐下,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不光拓寬。」二妮靠回炕頭,呼吸平穩,「還得在路邊搭個茶水棚子,專門給過路的牲口販子歇腳。」
趙大隊長聽得連連點頭,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二妮這腦子,就是比咱們轉得快!」
「大隊長過獎了。」二妮端起溫水喝了一口,「市場建起來,咱們村的雞鴨鵝也能直接拉過去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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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自然!」趙大隊長站起身,滿臉紅光,「我這就回大隊部,把這好消息告訴鄉親們!」
趙大隊長走後,雷戰走到炕邊,大掌貼在二妮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媳婦,咱們的好日子還在後頭。」
二妮靠在他寬闊的肩膀上,聽著他沉穩的心跳。
「嗯,都在後頭。」
時間一晃到了正月十五。
村里掛起了紅燈籠,空氣里飄著元宵的甜香味。
夜裡風大,颳得窗戶紙嘩啦作響。
二妮睡到半夜,忽然覺得肚子一陣墜痛。
那種痛感像是一把鈍刀子,在小腹處來回拉扯。
她伸手推了推身邊的漢子。
「雷戰。」
雷戰睡得淺,一骨碌爬起來,大掌下意識去摸床頭的火柴。
「咋了?」
「破水了。」二妮咬著下唇,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
雷戰手一抖,火柴盒掉在地上。
他連鞋都顧不上穿,光著腳踩在冰涼的磚地上,跌跌撞撞往外跑。
「娘!」他一腳踹開裡屋的門,嗓門大得能把房頂掀翻,「二妮要生了!」
雷大娘披著棉襖從隔壁屋衝出來,手裡還端著個煤油燈。
「瞎嚷嚷啥!」老太太一巴掌拍在雷戰背上,「趕緊去燒水!」
雷戰像個沒頭蒼蠅,轉身就往廚房跑。
「小柱!」雷大娘衝著西屋喊。
小柱揉著眼睛跑出來,連棉褲都穿反了。
「大娘,咋了?」
「去鎮上叫周嬸!」雷大娘把一條圍巾裹在小柱脖子上,「跑快點!」
小柱一聽二姐要生了,撒丫子就往院外跑。
雷大娘端著熱水進屋,拿熱毛巾給二妮擦汗。
「二妮,別怕。」老太太聲音溫和,「女人生娃都得過這一關,大娘陪著你。」
二妮疼得說不出話,只能用力點頭。
產程比預想的長。
二妮疼了整整六個小時。
她雙手死死抓著床單,指甲在粗布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雷戰守在門外。
他不敢進去,也不敢離開。
院子裡的積雪被他踩成了泥漿,一雙大腳凍得通紅,他卻渾然不覺。
「鐵柱叔,這都三個時辰了,咋一點動靜都沒有?」雷戰急得直搓手。
「頭胎都這樣。」鐵柱叔抽了口旱菸,「當年你嫂子生鐵柱的時候,疼了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雷戰眼睛瞪得溜圓,「那人還能受得了?」
「受不了也得受。」鐵柱叔嘆了口氣,「女人不易啊。」
屋裡傳來二妮壓抑的悶哼聲。
雷戰心頭一緊,大掌重重推開門板,抬腿就要往裡沖。
「你進來幹啥!」周嬸端著一盆血水走過來,一腳把他踹出去。
「產房見血,男人不能進!」
「我媳婦疼成那樣了!」雷戰雙眼通紅,像頭護崽的野獸。
「女人生娃都得過這道鬼門關!」周嬸把血水潑在院子裡,轉身又進了屋,「在外頭老實待著!」
門砰的一聲關上。
雷戰靠在土牆上,粗糙的手指插進頭髮里,用力扯了兩下。
他這輩子殺過豬,打過仗,刀架在脖子上都沒怕過。
可現在,他怕得渾身發抖。
孫蘭花去廚房幫忙燒水,端著一盆熱水往屋裡送。
「嫂子,裡頭咋樣了?」雷戰一把拉住孫蘭花的袖子。
「快了快了。」孫蘭花安慰道,「周嬸說胎位正,就是頭胎慢點。」
天蒙蒙亮的時候。
一聲嘹亮的啼哭劃破了清晨的寒風。
雷戰霍然抬起頭,後腦勺磕在土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門開了。
周嬸抱著一個用舊棉布裹著的小包袱走出來。
「是個大胖小子!」周嬸笑得臉上的褶子全擠在了一起,「七斤二兩!」
雷戰僵在原地,雙腿像灌了鉛一樣,半步都挪不動。
「周嬸,二妮咋樣了?」雷戰沒先看孩子,先問媳婦。
「好著呢。」周嬸笑道,「就是脫力了,歇會兒就好。」
雷戰這才鬆了口氣。
「傻愣著幹啥?」雷大娘從屋裡走出來,眼眶通紅,「抱抱你兒子!」
雷戰伸出雙手。
他那雙能一拳砸碎磚頭的大手,此刻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他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個皺巴巴、紅通通的小傢伙。
輕得像捧著一團棉花。
「他咋這么小?」雷戰嗓音乾澀,連大氣都不敢喘。
「剛生下來都這樣。」周嬸拿毛巾擦了擦手,「過幾天長開了就好看了。」
雷戰低頭看著懷裡的小人兒。
小傢伙閉著眼睛,小嘴吧嗒了兩下,吐出一個透明的泡泡。
雷戰咧開嘴,眼淚直直砸在棉布包袱上。
他抱著孩子走進屋。
屋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二妮虛弱地躺在炕上,頭髮被汗水浸透,貼在蒼白的臉頰上。
她看著雷戰手足無措的樣子,嘴角扯出一抹笑。
「抱過來,我看看。」
雷戰趕緊走過去,單膝跪在炕沿邊,把孩子湊到二妮跟前。
「媳婦,你受苦了。」雷戰聲音發顫,大掌輕輕貼在二妮的臉頰上。
二妮看著孩子,指腹在小傢伙的臉蛋上碰了碰。
「長得像你。」
「不像我。」雷戰吸了吸鼻子,目光緊緊黏在二妮臉上,「像他娘。」
雷大娘坐在床邊,拿袖子抹著眼淚。
「他爹在天上看到了,肯定高興。」老太太嘴裡念叨著,轉身去端紅糖水。
小柱趴在門框上,探出半個腦袋。
他眼睛發亮,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小包袱。
「姐夫,我能摸摸他嗎?」小柱壓低嗓門,生怕吵醒了小嬰兒。
「摸吧。」雷戰把包袱往下放了放。
小柱伸出一根手指,在小傢伙的手背上輕輕戳了一下。
「好軟。」小柱咧開嘴笑了,「我當舅舅了!」
屋裡響起一陣輕快的笑聲,衝散了冬日的嚴寒。
「給孩子取個名吧。」二妮靠在枕頭上,輕聲開口。
雷戰撓了撓頭,滿臉憨笑。
「我這粗人哪會取名。」雷戰看著二妮,「你讀過書,你來取。」
二妮看著窗外初升的太陽,金色的陽光灑在窗戶紙上。
「就叫雷向陽吧。」二妮聲音輕柔,「向著太陽,一輩子亮堂。」
「向陽。」雷戰念叨了兩遍,重重點頭,「好名字!我兒子就叫雷向陽!」
滿月還沒到,喜事上的消息就傳遍了十里八鄉。
鎮上的人都知道,雷家滷的老闆娘不僅生意做得大,還給雷家添了香火。
可不是所有人都替他們高興。
陳家溝,陳家破敗的院子裡。
劉氏坐在屋檐下,手裡拿著個破簸箕,用力摔打著裡頭的乾癟豆子。
「她倒是過得好了。」劉氏陰著臉,三角眼裡滿是怨毒。
陳老頭蹲在牆根,吧嗒吧嗒抽著旱菸,一聲不吭。
「生了兒子,發了財,蓋了大豬圈!」劉氏把簸箕往地上一扔,指著雷家村的方向破口大罵。
「咱家呢?」
「連口稠粥都喝不上!」
陳老頭磕了磕菸袋鍋子,吐出一口濁氣。
「你罵有啥用?」陳老頭嗓音嘶啞,「當初要不是你非逼著她替嫁,能有今天這事?」
「你怪我?」劉氏跳了起來,「當初收彩禮的時候,你咋不說這話!」
「行了行了。」陳老頭擺擺手,「現在說這些有啥用,趕緊把豆子挑出來,明天還得去鎮上換棒子麵。」
門縫外,一個瘦削的影子閃了一下。
大妮貼在土牆上,雙手死死摳著磚縫。
她聽著院子裡的罵聲,眼神在黑暗中閃爍不定。
她摸了摸兜里那張皺巴巴的紙條。
那是她前幾天在鎮上,偷偷記下的唐家管事劉貴的行蹤。
二妮,你以為你贏定了?
大妮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轉身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