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二妮已經蹲在灶台前燒火了。
柴火是昨晚雷戰碼在灶房門口的,劈得齊齊整整,粗細分了三檔,最細的引火,中等的續火,粗的壓底。
一個殺豬匠,柴都劈得這麼講究。
二妮把雜糧倒進鍋里,加了水,拿木勺攪了攪。
前世三十多年灶台活不是白乾的,什麼火候出什麼粥,她閉著眼都能拿捏。
雜糧粥熬到冒大泡的時候,她又把昨晚剩的一把野菜洗乾淨切碎,拌了點粗面,捏成幾個小餅,貼在鍋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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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是沒有的,干烙。
但麵餅貼鍋的時候,滋啦一聲響,帶出一股糧食的焦香味。
灶房門口傳來拐杖點地的動靜。
雷大娘拄著拐站在門檻外面,垂眼看了一眼灶台。
粥熬得濃稠,餅子貼得勻稱,灶膛里的火不大不小,一點菸都沒往外冒。
老太太嘴角動了動,沒說話,轉身回了堂屋。
二妮拿碗盛了粥,把餅端出去擺在堂屋桌上。
剛轉身要去喊人吃飯,院門響了。
雷戰從外面進來。
頭髮上掛著草屑,衣裳後背沾了一層碎乾草,褲腿上還有柴棚地上的土灰。
他在柴棚睡了一整夜。
二妮看了他一眼,沒多問。
「飯好了,先吃。」
雷戰頓了一下,從她身邊走過去的時候鼻子動了動。
粥的香味從灶房一直飄到了院子裡。
他拐去水缸邊,舀了瓢涼水洗了把臉,胡亂抹了兩下,進屋坐下。
一碗粥,兩個餅,吃得悶聲悶氣,筷子碰碗邊都儘量放輕。
二妮沒上桌,端著碗蹲在灶房門口吃。
雷大娘在堂屋裡咳了一聲。
「進來吃。」
二妮端著碗進了堂屋,在桌角坐下。
三個人誰也沒說話,屋裡只剩筷子和碗碰的聲音。
吃完了飯,二妮收了碗,去院角找水桶。
水缸見底了,得去村口井裡打水。
她拎著桶出了院門,沿著土路往村口走。
昨夜那場暴雨把路沖得坑坑窪窪,到處是水窪子,鞋底踩上去咕嘰響。
晨霧薄薄的,遠處幾戶人家的煙囪冒著白煙。
還沒走到水井邊,就聽見了說話聲。
三個女人蹲在井台旁,一個嗑瓜子,一個納鞋底,一個胳膊肘拄著膝蓋托著腮幫子。
嗑瓜子那個最先看見她,眼皮一挑,嗓門拉得老長。
「喲,這就是昨晚花轎抬來那個?」
納鞋底的李嬸抬起頭,上下打量了一遍,嘴角一撇。
「不是說嫁的是陳大妮嗎?這也差太遠了吧,你看這膀子,跟筷子似的,風一吹就倒。」
王寡婦吐了口瓜子皮,笑得不懷好意。
「人家大妮多精,提前一步帶著男人跑了,留個傻的來頂缸。」
「嘿,你們說,雷屠戶那塊頭,昨晚……」
李嬸話還沒說完,自己先嘻嘻笑了起來。
張婆子跟著樂,拿手捂了嘴,肩膀一聳一聳。
二妮走到井台邊,彎腰把桶掛上轆轤。
三個女人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她聽個一清二楚。
她手上的動作沒停,搖轆轤,放桶,打水,提上來。
一桶水穩穩噹噹放在井台上,水面連個晃蕩都沒有。
二妮直起腰。
王寡婦還在那嗑瓜子,拿眼角餘光瞄她,等著看好戲。
上輩子,二妮遇到這種場面會怎麼做?
低頭走人。
回家躲在灶台後面偷偷抹眼淚。
然後被酒鬼看見了,再挨一頓罵。
上輩子她跟這種人吵過架,對罵過,有用嗎?
壓根沒用。
跟碎嘴的人對嘴,贏了也是輸。
她們要的就是你急眼、你哭、你跟她鬧。
鬧完了,全村都知道你潑,你不賢惠,你嫁過來第一天就丟人現眼。
二妮彎腰拎起水桶。
經過王寡婦身邊的時候,腳步慢了一拍。
「王嬸。」
王寡婦嗑瓜子的手一頓。
二妮的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今天早上吃了什麼。
「你家院牆西南角那塊石頭鬆了好幾天了吧?晚上記得把雞籠鎖好。」
她換了只手拎桶,接著說:「去年村東頭李大戶家丟了兩回雞,到現在都沒查出來是誰拿的,這事兒你應該聽過。」
說完,頭也不回,穩穩噹噹走了。
井台邊,三個女人的笑聲全沒了。
王寡婦臉色變了。
她家院牆西南角確實鬆了一塊,她前幾天剛從那個豁口「撿」回來一隻蘆花母雞。
那隻雞是村東頭誰家的,她心裡清楚得很。
李嬸和張婆子互相對了一眼。
李嬸嘴張了張,沒敢接話。
張婆子低下頭繼續納鞋底,手上的針走偏了,扎了自己一下。
王寡婦把手裡的瓜子捏碎了,半天沒嗑出下一顆。
二妮提著一桶水往回走。
步子不快不慢。
背後那三個人的目光扎在她後背上,她感覺得到。
但她一點都不在乎。
這種貨色,上輩子見得太多了。
前世王寡婦偷了她家三隻母雞,她告到大隊長那裡,大隊長一句「沒證據」就打發了。
後來她才知道,王寡婦跟大隊長他媳婦是表姐妹。
這輩子,她不會再犯同樣的錯。
不吵,不鬧,不告狀。
就拿捏住你最怕的那根軟肋,輕輕碰一下。
比扇耳光管用。
快到雷家院門口的時候,二妮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從院裡出來。
雷戰扛著一扇豬肉,大步往村外走。
那半扇豬肉少說七八十斤,搭在他肩上跟扛了根扁擔似的。
他看見二妮提著水桶,腳步頓了一下。
「以後水我來挑。」
嗓音悶,像石頭底下壓出來的。
不等二妮開口,他已經邁開步子往前走了。
二妮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肩寬腰直,走路帶風,那扇豬肉在他肩上一點都不晃。
她正要轉身進院,村路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雷鐵柱追出來,一邊跑一邊喊。
「戰子!戰子你等等!」
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彎著腰扶住膝蓋喘了好幾口。
「今天鎮上張屠戶傳話過來,說,說不讓你再往東街送肉了!」
雷戰的腳步沒停。
但二妮看得清清楚楚,他扛豬肉那隻手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了起來。
他一聲沒吭,走進了晨霧裡。
二妮提著水桶站在院門口,心裡忽然閃過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
前世那些零零碎碎的閒話里,好像有人提過一嘴。
雷戰後來跟鎮上的人起過衝突。
具體是什麼時候,跟誰,她記不清了。
只記得那人說完這句話之後,嘆了口氣。
再後來,就是「那個殺豬的,沒了」那句話。
二妮把水桶提進了院子。
水灑了幾滴在鞋面上,涼意順著腳背往上爬。
她彎腰把水倒進缸里,手上穩,心裡卻擰了一把。
這輩子,有些事得提前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