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轎在雷家村口停了。
雨小了點,風反而更冷了,灌進轎廂里割人臉。
二妮掀開帘子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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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家的院子比陳家還破,土坯矮牆豁了兩個口子,拿干樹枝堵著。
院裡三間瓦房一間灶房,棚子底下拴著一頭黑毛驢,被雨澆得耷拉著耳朵。
但院子掃得乾淨,連牆根底下都沒有雜草。
一個瘸腿老太太拄著木拐站在屋檐下頭,身上穿著舊棉襖,看不出原來什麼顏色了。
旁邊一個矮瘦的中年男人搓著手,隔著院門就開了腔。
「老嫂子,陳家忒不地道了,好好的人給換了,你看……」
「進了門就是雷家的人。」老太太一拐杖點在地上,「少嚼舌頭。」
雷鐵柱訕訕地閉了嘴。
二妮下了花轎,一腳踩進泥里,鞋幫子全塌了,爛泥灌進來,冰得腳趾發僵。
帘子一掀,蓋頭被風吹歪了,露出半張臉。
雷大娘打量了她一眼。
沒多看,也沒嫌棄,從袖子裡摸出一個粗瓷碗遞過來。
「進屋。灶上給你留了飯。」
碗裡是紅糖水,熱氣快散完了,只剩一點溫意。
上輩子她嫁到王家,進門連碗涼水都沒人端。婆婆坐在堂屋裡嗑瓜子,拿鼻子哼了一聲:「灶房在後頭,自己找。」
二妮雙手接過碗,喝了一口。
甜的。
「謝謝……娘。」她叫得很輕。
雷大娘沒搭話,拄著拐轉身進了堂屋。
走路一高一低的,拐杖點在石板上篤篤響。
雷鐵柱跟在後面又嘀咕上了:「這閨女比大妮小一圈不止吧,這胳膊跟筷子似……」
「鐵柱。」雷大娘沒回頭。
「不說了不說了。」
堂叔縮了脖子,趿拉著鞋走了。
院子裡就剩下雨聲了。
新房在東廂,一間不大的屋子,二妮推門進去,一盞油燈擱在矮桌上,豆大的火苗被風吹得歪歪斜斜。
炕上鋪著被褥,舊了,看不清原來的花色,但漿洗過,沒有霉味。
炕邊一張矮桌,一個木箱,一把條凳。
窗戶紙是新糊的,漿糊味還沒散。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了。
二妮在炕沿坐下。
嫁衣被雨浸了大半,貼在身上又冷又沉。
她沒脫,不知道接下來什麼情況,先扛著吧。
外頭傳來腳步聲。
很重。
一步一步,踩得地面嗒嗒響,越來越近。
門被推開了。
一個人影擋住了整面門框。
二妮仰起頭。
油燈光照了他半邊面孔。一米八大幾的個頭,肩膀寬得堵住了門口。粗布衣裳澆了一身雨,褲腿上沾滿泥。
五官線條硬得像用刀刻出來的,顴骨高,下頜方。右臉頰上一道舊疤從耳根往下拖,到了嘴角邊上才斷。
他身上帶著一股味道。泥腥味,雨水味,還有一絲淡淡的血氣。
那雙眼睛掃過來的時候,二妮後背繃直了。
雷戰。
他低頭看了她幾息。
眉頭擰起來。
「你不是陳大妮。」
四個字,一句就夠了。
二妮握了握自己的手指。指尖冰得厲害,那碗紅糖水的暖意早就沒了。
上輩子她見過太多凶的男人。王大柱灌了酒打人的時候,眼珠子血紅,像發了瘋的牲口。
眼前這個男人截然不同。
他沒喊,連句罵都沒出口,就靜靜站在那兒看著她。
二妮撐著炕沿站起來,抬頭跟他對視。
她比他矮了快兩個頭。蓋頭歪在肩上,嫁衣皺巴巴的,像個被雨泡過的紙人。
但她沒躲。
「我叫陳二妮,替我姐嫁過來的。」
停了一下。
「你要是不樂意,我明天就走。彩禮的事兒,我一分一分還你。」
屋子裡頭靜了。
油燈火苗被門縫灌進來的風吹歪了,光影在牆上晃來晃去。
三息、五息。
雷戰沒接她的話。
他的視線往下掃了一眼,落在她腳上。
二妮的布鞋走了一路泥地,鞋幫全塌了,鞋底張著嘴,露出裡面補了又補的襪底。
腳踝細得像兩根骨頭棍,凍瘡從腳面爬到腳趾,紫紅的一片一片。
他把目光收了回去。
二妮以為他要開口趕人。
他蹲了下來。
伸手去扒拉炕洞裡的柴火。
二妮愣住了。
他往炕洞裡添了兩根粗木頭,拿火鉗撥了撥,火苗竄上來,炕面上慢慢有了熱氣。
然後拉開矮桌底下那個木箱,翻了翻,拿出一個粗布包裹。
打開。
一雙新棉鞋。
黑面白底,鞋口拿布條收了邊。鞋面上連個褶子都沒有,是剛做好的。
他把鞋往她腳邊一擱。
「腳上有凍瘡,先換了濕鞋。」
二妮盯著那雙棉鞋,沒動。
他又扯開櫃門,拽出一件舊棉襖扔到炕上。
「灶上有飯,餓了自己盛。」
說完站起來,彎腰出了門。
「你去哪兒?」二妮脫口問了一句。
雷戰在門口站了一下。沒回頭。
「柴棚。」
門帶上了。
粗重的腳步遠了,院門響了一聲,混進了雨聲里。
二妮坐在炕上。
懷裡抱著那件舊棉襖。
皂角味兒,柴火味兒。舊歸舊,厚得很,跟一面牆似的。
她低頭去看那雙新棉鞋。
鞋裡面塞了一小團棉花,把鞋頭撐得鼓鼓的。
怕新鞋磨腳。
他只當今晚要迎新娘子進門,早早備下了這雙鞋。
上輩子,從來沒有誰給她做過一雙新鞋。
嫁到王家那天,她穿的是露腳趾的破鞋。
婆婆說等秋後做新的,秋後推冬天,冬天推來年。
一個來年接一個來年,她穿了十幾年舊鞋。
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灶房那邊傳來輕微的碗碟聲。
是雷大娘。
夜這麼深了,瘸著腿,在灶台前頭給她熱飯。
二妮把臉埋進棉襖裡頭。
這個家,跟她想的完全兩樣。
只是雷戰身上那股血氣,到現在還掛在鼻子邊上。
聞著不太像殺豬留下的味道。